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总觉得,巢湖的水是懂我的。
清晨的湖面还没有醒透,一层薄薄的雾浮在水上,像是谁轻轻盖上去的一床纱被。八百里水泊铺开去,一眼望不到边,只在极远处,天与水悄悄地融在一处,不分你我。我站在岸边,风还没起来,水便安静着,安静得如一面摊开的旧镜,照着天光,也照着我的心。此刻,心里那些褶皱,竟像被水抚平了几分。
我是常来的。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遇到心里过不去的事,便想来看看它。巢湖太大,大到能容下所有人的心事;巢湖又太静,静到仿佛只听见我一个人说话。水波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岸,那声音不急不缓,似有人在低声应答。我对着湖说,说那些说不清的烦,说那些放不下的念,它不争,不辩,只用一圈一圈的波纹,把我的话一层层收了去。
风起的时候,湖面换了一副模样。先是水面皱起来,细细的,密密的,犹如谁的心事被风撩着。再大些,浪便涌上岸来,白花花的一片,撞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撞碎。我站在那儿看着,忽然觉得这分明就是我的心——平静底下,原也藏着许多起落。可巢湖从不急躁,浪再大,终究要落回水,归于平。我于是悟出:人的心绪,何尝不是这样,翻涌过,总要沉淀下来,重新澄澈。
湖里有银鱼、白虾和肥美的湖蟹。晨光里,常有渔船摇出港去,撒一张网,网的影子落在水上,晃晃悠悠,似一首没写完的诗。远远的滩涂上,白鹭立着,一动不动,似乎也在发呆。偶尔它振翅飞起,掠过水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很快又合上了。我看久了,觉得这湖上的一切都慢,慢得叫人心安。
黄昏最能让人心软。太阳慢慢沉下去,把半边湖染成了暖融融的橘。水上的光碎碎的,一闪一闪,宛如撒了一把金子,也如同谁把我的愁绪一点点拆开,又还给了我温柔。这时候的湖好似一位老者,看惯了日出日落,什么都不必说,只静静地陪着你,把一天的光影都收进怀里。
我时常想,这湖里藏着的,不只是水。它藏着“焦姥舍身”的那种悲悯、“陷巢州”的那声长叹、以及一代一代渔人摇橹的辛酸,也藏着开湖时满仓鱼虾的欢喜。这些沉在水底的故事,和我一个人的小小悲欢叠在一起,被湖轻轻托着,托着。我在岸上站一会儿,便觉得自己那点心事,其实也没那么重了。
天大的事,在湖水面前,也不过是一圈涟漪。
如今我再来,已不必多说什么。天晴时,我看它波光潋滟,心便跟着亮;天阴时,我看它迷迷蒙蒙,心也懂得留白。它知道我在,我知道它在,这就够了。有一回风停了,浪也息了,满湖的水一下子静下来,水天相接,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哪是心。我站在那里很久,忽然觉得心里这样空阔起来,什么都能放下,什么都装得下。
原来那湖,早已住进了我心里;而我的心,也早随了这一湖的水,慢慢地,静了,宽了,平了。
风从湖上来,带着一点水汽,凉凉的,拂过脸,像是谁替我叹了口气。我转身往回走,走出很远,回头再看,巢湖仍在那里,安安静静,不说话,却仿佛什么都懂。
它一直懂我。就像我一直,念着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