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 ||有些书,不必再翻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193期“回望”主题文活动。

子白从超市出来,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走到小区门口时,看见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停在单元楼下,几个工人正往楼上抬一个旧书架。书架刷着暗红色的漆,边角磨出了木头本色,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她站在那儿多看了两眼——那颜色、那高度,像是记忆里某个模糊的角落被轻轻碰了一下。她拎着东西上楼了。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楼下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旧书合上时纸页压住了风,又像是薄铁皮磕在铁的楼梯扶手上——珰的一声,拖了一点尾巴。

子白手一松,塑料袋掉在地上,土豆滚了一地。

那个声音她认得。搪瓷缸磕在楼梯扶手上的声音。二十年前,厂图书室里,那个人起身去倒水时,搪瓷缸会磕在桌角上——不响,但每回都一样。她听过无数次,已经不需要看见他,听声音就知道他动了,知道水快来了。

电梯门开着,她没有出去。警报响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蹲下去把土豆一个一个捡回袋子里。拎着东西走出来,没有进自己家,站在走廊尽头往楼下看。工人正抬着一个纸箱往上走,纸箱侧面贴着一张旧书签,蓝墨水的笔迹写着“泰戈尔”。那笔迹,是她自己的。

她站着,很久没有动。

离开那个厂之后,她换过三个城市,结过一次婚,生了一个女儿。二〇〇三年,离婚的第二年。女儿跟着她,房子是单位分的一居室,客厅摆了沙发就放不下饭桌。她在出版社做校对,每天看稿纸看到眼睛发花。日子像一杯晾了太久的白开水,不烫了,也不凉。

搬进这栋楼的第一天,她从纸箱里翻出那本《飞鸟集》,随手放在窗台上。书已经旧了,边角卷了,封面的烫金磨得只剩一点影子。她没再看它。有些书读得太多了,字是认得的,意思也记得,可再看的时候,书还是那本书,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那天晚上,女儿睡了,子白坐在窗边,翻开那本书。书页已经发黄,轻轻一碰就掉渣。翻到扉页,上面写着“一九八五年秋”,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好的书,读多少遍都是新的。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路灯亮了,树影落在人行道上。

她没有去找那家新搬来的邻居。不是不想,是该说什么——二十年了,第一句话说什么?说“那本书我一直留着”?说“你写的字我后来才读懂”?想了又想,哪一句都不对。她只是每天下楼买菜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楼上那户人家的窗台。窗台上一直空着,什么也没有。后来她搬家了。那次搬得很彻底,扔了大半家具,只带了衣服和几本书。那本《飞鸟集》放在最上面。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晚上,她又翻开。扉页上“一九八五年秋”旁边,多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像某个阳光好的下午,有人坐在窗台上随手记下的——我们都在迁徙。有些东西,不需要带回。那铅笔字边缘有些模糊了,像是写了好些年了。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了。可能是前一次搬家,可能是某个睡不着觉的深夜。但她认出了自己的笔迹。两行字——一行是别人写给她的,一行是自己写给自己的——隔着二十年,终于坐在了同一页纸上。

她合上书,靠在床头。窗外天黑了,对面的楼亮着灯,一格一格亮过去,像竖起的棋盘。

后来她再也没翻开那本书。她知道它还在那里。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