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结论先行:瑕不掩瑜,推荐观看。
两声枪响,两种“「死亡」
第一声枪响,美军军官。
监狱暴动中,美军军官看到是徐福,刚放下枪松口气,下一秒便被恐怖分子的子弹送走。影院的音响很给力,仿佛置身现场,除了心神震颤之外,那一瞬间我好像理解了托尼王为何会说:「他们生来就是恐怖分子。」
徐福坚信孩子会成为好人,是因为这些孩子最多调皮捣蛋偷点食物,不会半夜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或者什么时候给他一梭子。站在托尼王的视角,他是长期处于「随时可能死亡」应激状态下的士兵,战争中一瞬间的精神松懈就很可能送掉自己的性命。徐福要求他「别跟个孩子计较」,多少显得有些居高临下。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想起来看到一些影评中提到的「这部片子拍摄的暴力程度还是太适合中国宝宝了,他们所经历的真实的战争要残酷得多。」”其实不然,站在我们的角度,我们也有过无数个这样的时刻:四行仓库守卫战苏州河另一侧的外国「观众」;抗日战争里千方百计保存的战争资料;侵华战争中被掠夺至海外作为战利品展出的国宝……
没有经历过那些恐惧的人,很容易拥有一种廉价的宽容。
就像他们无法理解我们一样,这部作品所呈现出来的,也未必就是真实的样子。
而这也恰恰是《龙餐馆》被一些观众批评「失真、有傲慢感」的原因所在——这种「不像」,很大程度上源于不了解,所以难以做到真正共情。
第二声枪响,俊生。
他的死来得太突然,突然到那一枪让我根本没反应过来,我还在期待着徐福这次怎么扭转局面,转危为安,突然枪声响起,俊生就成了一具尸体,像个物件一样被拖走,只留下一道长长的,怎么也擦不净的血迹。
一开始我不理解他为何非要带上所有孩子,就像讨厌战争片中看不清形势,只会圣母心泛滥,然后让更多人送死的拖后腿女主一样。直到徐福对着老扎重复了和俊生的对话:
「那不是你的孩子。」
「那也是孩子。」
「孩子」这个「希望传承」的意象在片中一直很清晰,从最开始的龙餐馆老板、经理、厨师、服务员的完整班底,一个个人死去,到最后只剩扛起大旗的塞夫。「孩子就是火种和希望」这个主旨一以贯之。
但我想补充的是:孩子,就该有个孩子的样子。他们该去上学,应付作业和考试;该去上山下河,摸鱼捉虾;该调皮捣蛋,用层出不穷的恶作剧让大人头疼扶额;该肆意地享受属于这个年纪的自由和阳光。
唯独不该拿起武器,走向战场。
俊生这个人物其实很有意思。可能是演员的演绎中少了些成年人的麻木,多了些少年的俏皮和单纯,他像个被迫长大的「大孩子」,在一群孩子失去庇护之后,年龄最大的那个被迫学着扛起父母的责任,用自己单薄的臂膀庇护下面的弟弟妹妹,同时,他也永远失去了当个孩子的权利。
直到徐福来了。
徐福是个父亲,也是个多了几十年阅历的真正的大人。他熟悉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知道怎么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同时徐福也有庇护小孩的本能和支持庇护的手段。一边说着拧碎「小偷」的脑袋,一边一大早起来做馕饼分给「小偷」们,把这群「散兵游勇」”收编成整整齐齐的服务员队伍,增强饭馆生产力。
天塌下来,有徐福顶着,俊生才又变成了「孩子」。
「那也是孩子」:一句台词的双重救赎
当塞夫问徐福逃出去后去哪,徐福说「回国,和家人团聚」。那一瞬间,塞夫是有些失落的——徐福有国、有家,有等他的家人;可塞夫的国已支离破碎,至于他的家,俊生死了,徐福要走了,他无处可去。
所以我觉得徐福的那句「那也是孩子」有不一样的含义:
俊生说「那也是孩子」,后半句应是:孩子该有孩子的生活,这是大人的责任。
徐福说「那也是孩子」,后半句则是:我们铭记自己的伤痛,但不只铭记自己的伤痛。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一次,不分种族,不分国界。
(注:可能同样身为孤儿的原因,个人感觉俊生这个人物更像是当地人,所以此处按当地人的立场来理解了。)
更远的视角
我觉得《龙餐馆》最特别的地方,是它的视角。在此之前,无论是抗战片还是撤侨片,都是我们在看自己;而这一次,我们的目光放到了更远的地方。
战争区分正义和非正义,是为了让侵略者滚出被侵略者的领土。
而更进一步说,战争本身就不该存在——落到具体的人身上,都是战争的牺牲品。
徐福的「好好吃饭」,更大的框架下,是全世界人民联合起来,谋求发展经济和建设家园。
和平和阳光,那才是孩子该在的地方。
允许人物只是普通人
我一直觉得,好的故事一定是围绕人展开的——先有立体的人物,才有精彩的故事。
这部片子里的人物很多,但都很丰富立体,各有各的复杂性:
托尼王:是给小猫带去食物和庇护的天使,是塞夫眼中无耻的侵略者,也是队友眼中维持治安的「保安」。
徐福:是塞夫眼中教他做饭、护他周全的师父;是普通人眼中勾结官员、在战区占据食物水电、「日饭夜酒」两头挣钱的无耻奸商;是俊生眼中抢走自己股份、套路重重的竞争者。
老扎:是利用特权捞取利益的政府高官,是不懂中餐的挑剔老板,也是抓回孩子、为虎作伥的恐怖分子。
战争让一切变得面目全非,也让很多事情难以用常理揣度。在宏大叙事里,我们很容易塑造出一个无所不能的焦点人物,但很难允许人物有缺点——可普通人就是有优点,也有局限,甚至还有自己不为人知的小执念、小癖好,这才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道具背景板。
所以我觉得电影做得最好的一点是:没有让主角成为一个拥有金手指的超级英雄。
徐福只是个想挣钱还债、面对轰炸时第一时间想回家的普通人;他也没有超能力去拯救这场战争中的任何一个人
他是个厨子,今天活着,就给孩子们做顿饱饭;至于明天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那句贯穿全片的「好好吃饭」,更像是无能为力时的一句朴素叮嘱:好好地,照顾好自己,别出事。
「你不懂这里的人民」:一种不专业产生的傲慢
老扎说徐福「你不懂这里的人民」——一方面是说徐福想让当地人认同「自己认为的好吃的味道」;
另一方面,也像是说「己所欲之,勿施于人」。「为你好」有时候并不招人待见。
我觉得这句话用在《龙餐馆》这部电影上也是一样的。创作者可以自由呈现他们想呈现的内容,但如果以此为据,就认为真实情况如此,那就太傲慢了。不可否认,《龙餐馆》有很多做得不真实、强加价值观的缺点,但作为一部「首次经历战争」视角下的「徐福」式作品,我觉得瑕不掩瑜。至于怎么变得更完美,那是之后要考虑的事。
事实上,我们很难用两个多小时的电影去充分诠释另一种文化、呈现另一个国家人民生活的真实全貌。但这并不能否认这种视角本身的珍贵。
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至于剩下的,就像徐福做的那样——大人做好大人,让孩子,只做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