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回 沧津既渡
次日一早,天边才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丁零和霍青烟、季安安还在船舱内和衣而睡,舱外忽地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丁零立时睁开双眼,轻手轻脚地靠近舱门。门帘刚一掀起,丁零短剑已架在来人的脖颈上。
“客官,是我。”船家干笑道。
丁零定了定神,收起短剑,低声道:“得罪了。”
“无妨,我都见惯了。”船家笑道,“几位客官睡得可好?”
“马马虎虎。”丁零随口应道,“怎么了?到南岸了吗?”
船家摇头道:“还没有,只是......沧津渡有船来迎了,还得请客官出门应付一下。”
丁零眉头微皱,他此前两次南渡,都是从襄阳顺长江而下,从未直接经沧津渡,不知道沧津渡竟有这般规矩。他随船家出到甲板,只见一艘小船正停在不远处,船上站着几个大汉,都是渔夫打扮,不见有何特殊之处。
对面船上一个大汉朗声问道:“云至沧津,魂归何处?”
丁零一怔,不知他所言何意。船家低声问道:“客官,请问你是北方人南渡呢,还是南方人回家?”
“北方人,怎么?”
船家点了点头,朝对面的船上高声回应:“云往北归!”
对面船上众人齐声高喊:“沧津既渡——归云可期——”声音在江面上回荡,如泣如诉,既带着豪迈之感,又隐隐透着几分苍凉。
丁零心中一动,仿佛觉得过了这泗水,便难以回头了。
霍青烟和季安安也被这声音惊醒,探出头来看向对面小船。那小船之上的众人仍在高声吟唱,跟着只听不远处的岸边上忽地传来无数人的呼应:
“沧津既渡——归云可期——”
三人心中一阵悲凉,季安安忽地怔怔落下泪来。霍青烟也眼眶泛红,她不愿在外人面前流露真情,径自别过头去。
丁零曾在沧津渡住了两年,时常听到里面的人突然齐声呼喊这号子,却只当这是当地的一种古怪风俗,从来都是嗤之以鼻。未曾想,今日换了自己置身其中,竟被这声声号子触动心弦。
那船家悠悠道:“沧津渡最早就是往南方逃难的汉人歇脚的地方,后来因为常常被胡人的追兵袭扰,不断有习武之人在此定居,为难民们提供庇护。后来,窦老员外在此建起十二连坞,才逐渐形成了今日的规模。”
丁零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船家又道:“来了沧津渡,就是离家的云。所谓‘归云可期’,无非是给游子们一丝慰藉,让他们觉得,这云还能回去。其实啊,哪还回得去呢?”
丁零望着滔滔泗水,忽地长叹一声。船家回过神来,忙道:“我失言了,客官莫怪。”
丁零摆手道:“无妨。”心中暗道:“我在沧津渡住了两年,只知那地界什么人都能去,不论是敌是友,只要不打架斗狠,都能长住于此......如此看来,这个窦老员外才真正做到了兼爱、非攻!”
小船在一声声号子中渐渐驶近南岸,丁零和霍青烟、季安安都不约而同地回望那片渐行渐远的北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三人刚一踏上南岸,立时涌上一群人将他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听说苻坚死了,是不是真的?”
“最近北方的形势如何?有没有汉人起义?”
“山河会有什么新动向?和鲜卑鞑子打仗没有?”
霍青烟和季安安被这些问题问得有些不知所措,丁零却不耐地挥了挥手,扬声道:“北方要多乱有多乱,汉人要是有活路,我们三个哪还犯得上大老远地跑到这儿来?”
众人闻言,顿时鸦雀无声,神情各异。忽听人群之后一声娇喝:“都给我闪开!”一个瘦小的身影拨开人群,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庞,眉梢挑起,眼神凌厉,正是归云栈掌柜窦小菊!
“丁零,”窦小菊冷冷道,“你个死跑堂的,还知道回来!店里都要忙疯了!”
丁零面露苦笑,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窦小菊不再理他,上下打量了霍青烟一番,沉吟道:“你是青烟还是紫烟?”
霍青烟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冷冷道:“我是霍青烟。窦掌柜,好久不见了!”
窦小菊嗤了一声,一脸不屑,转向丁零道:“你把她带回来做什么?紫烟呢?”
丁零未及开口,霍青烟已怒上眉梢,喝道:“窦小菊!你别欺人太甚!”
丁零不耐道:“得了得了,你俩一见面就吵,不嫌烦啊?”朝窦小菊正色道:“窦小菊我告诉你,今日是你不对,你若是再敢对她无礼,我便不客气了!”
周围众人立时纷纷上前将丁零围住,眼中透出阵阵杀意。窦小菊愣了一下,旋即挥手朝众人喝道:“都给我退下!手里没活儿吗?”
众人一怔,随即一哄而散。窦小菊冷眼瞧着丁零,嘴角微扬,语气却依旧冷硬:“丁零,有你的!”
丁零凑近一步,在她耳边低声道:“好掌柜,给我个面子,回店里我给你当牛做马!”
窦小菊轻哼一声,眼神稍缓,伸手推了丁零一把,嗤道:“滚吧你!”转身哼着小曲径自离去。丁零无奈一笑,正要和季安安说话,窦小菊却又转身指着季安安道:“紫烟不回来,店里还缺个端茶倒水的丫头,你就先顶上吧!”
“我?”季安安一愣,看了眼师父,喃喃道,“这就成了端茶倒水的丫头了?”
霍青烟见丁零维护自己,心中正自高兴,在丁零胳膊上重重一拍。
“嘶,你干什么!”
“没事!”霍青烟一脸坏笑地低声道,“要见到我妈妈了,开不开心?”
“你这死丫头,少来烦我!”
三人径自朝归云栈走去,只见一路上人越聚越多,大都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行近栈门,忽听栈内传来窦小菊悠扬的喊声:
“开饭啦——”
人群顿时沸腾,纷纷涌向栈门,把丁零和二女挤到一旁。丁零护住霍青烟和季安安,奇道:“这又是搞什么名堂?”
一人见丁零一身粗布麻衣,一副风餐露宿的模样,还以为是同道中人,大声道:“这位兄弟,你是刚来的吧!最近朝廷征用了泗水行船,归云栈窦掌柜大发善心,每日施粥救济流民,咱们这些苦哈哈的才有口饭吃!”
丁零恍然大悟,心中一阵感动,对那人道:“多谢老哥!那我得赶紧去了,晚了可就没粥喝了!”
“都有的,都有的!”身后一人又道,“一日三餐,若是有一人落下了,窦掌柜这粥摊就绝不会收!”
“要我说啊,成天拜什么佛祖、菩萨,拜什么太上老君,都不如拜这窦掌柜来得实在!”
“是啊,窦掌柜简直和当年的黄大仙一样,是咱们苦命人的大救星啊!”
周围众人正热议纷纷,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大家不要急,先排队,人人有份!”
丁零心头一震,大声叫道:“阿雪!”
慕容雪正忙着分发粥食,闻声抬头,望见丁零,微微一怔,手中的粥勺停在半空,粟粥顺着勺边洒在桌面。
窦小菊一把夺过粥勺,嗔道:“行啦,你去吧!”
慕容雪淡淡一笑,快步走向丁零。丁零早就飞奔而来,停在慕容雪身前,双手想要抱她,却又僵在半空。
慕容雪轻声道:“你怎么才回来?遇上什么事了吗?”
丁零苦笑道:“这一路上的事,真是说来话长。”
慕容雪微笑道:“那就等闲下来再慢慢说。”她轻声细语,丁零只觉清风拂面,说不尽的畅快。
“咳咳。”
慕容雪和丁零同时一怔,只听霍青烟淡淡道:“妈。”
慕容雪眼前一亮,惊喜道:“青烟!”上前一把搂住霍青烟,眼中泪光闪烁。
霍青烟一脸不耐,挣扎道:“妈!你这是干什么!”
慕容雪一脸宠溺地轻抚霍青烟的头发,柔声道:“你这孩子,总让妈操心。这次回来,可别再乱跑了。”
“知道了。”霍青烟嘟囔着,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季安安在一旁静静看着,想起早逝的母亲,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眼眶微微泛红。慕容雪瞥见她,轻声问道:“这位姑娘是?”
霍青烟未及答话,季安安一抹眼泪,吸了吸鼻子说道:“我是新来的端茶倒水的丫头!”
慕容雪一怔,丁零和霍青烟已捧腹大笑。季安安小脸一红,喃喃道:“不是吗......”
丁零拍拍季安安的头顶,朝着慕容雪笑道:“这是季修平的闺女,也是我新收的徒弟,季安安!”
慕容雪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露出慈爱的笑容,轻声道:“你收了这么好的徒弟,真是福气。”她上前轻轻抱了抱季安安,柔声道:“我是你爹和你师父的朋友,我叫......慕容雪。”
季安安怔怔地道:“慕容雪?倒和我爹经常提起的一位叫‘莫如雪’的人很像呢。”
“笨丫头,”丁零笑道,“莫如雪就是慕容雪!”
慕容雪白了他一眼,对季安安道:“我以前的名字叫‘莫如雪’,现下叫慕容雪,你别和别人说。”
季安安点了点头,慕容雪笑道:“小姑娘真乖!”
丁零忽地朝霍青烟的胳膊重重打了一下,霍青烟惊呼道:“哎哟,你这家伙,下手这么重!干什么?”
丁零板起脸,正色道:“你妈这是点你呢!说你不乖!”
“我就是不乖,怎么了!”霍青烟嗔怒地瞪了丁零一眼。
慕容雪奇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才没有!”霍青烟脸颊微红,扭过头去径自往归云栈走去。走过粥摊时,窦小菊长声怪叫道:“霍大小姐,你要吃粥的话,可是要收钱的!”
霍青烟脚步一顿,回头瞪了窦小菊一眼,转身气冲冲地走了几步,却又折返回来,扔下一吊铜钱,冷冷道:“不用找了!”说罢扬长而去。
窦小菊捧着铜钱,嘿嘿一笑,朝丁零挤了挤眼。丁零无奈摇头,走到窦小菊身旁低声道:“你别总捉弄她,行不行?她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谁叫她成天冷着个脸,没来由地惹我烦!”窦小菊撇了撇嘴,将铜钱扔给丁零,“你进去收拾收拾,就赶紧出来帮忙!没看我都忙成什么样了!”
丁零接过铜钱,无奈一笑,随手抛给慕容雪,转身进了粥摊。季安安见状,也默默地跟了进去,帮忙整理碗筷。几人忙碌了一阵,霍青烟冷冷地走到季安安身边,板着脸帮起忙来。
窦小菊见霍青烟虽冷着脸,动作却麻利,不禁捂嘴偷笑。丁零伸手在她头上打了个爆栗,她只是眼角含嗔地白了丁零一眼,并不出声呵斥。
众人一起忙活了一阵,栈前黑压压一片的人群终于人人捧着热粥咸菜,蹲坐在原地心满意足地大快朵颐。慕容雪长舒一口气,静静地望着眼前这幅温馨景象,叹道:“阿零......”
丁零接口道:“我知道,这才是咱们追求的‘兼爱’。”
窦小菊哂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了,赶紧垫垫肚子,歇息一会儿。迟些又要忙活了。”瞥见霍青烟灰头土脸的样子,笑道:“赶紧给霍大小姐打盆水来洗洗脸!霍大小姐这冰雪般的脸蛋儿,可别被灰尘给糟蹋了!”
霍青烟冷哼一声,嘴角却微微上扬。丁零端来清水放在霍青烟面前,转身对窦小菊正色道:“掌柜的,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窦小菊愕然道:“什么事?”
丁零一字一顿道:“我想见一见东家。”
“你要见我爷爷?”窦小菊愣了愣,旋即笑道:“他啊,把这里的烂摊子都交给我之后,就安心做他的闲云野鹤去了,眼下不知道在哪儿逍遥自在呢!”
丁零眉头微皱,沉声道:“事关重大,不论他在哪儿,我都要找到他。”
窦小菊见他说得正中,笑容顿敛,上下打量丁零片刻,问道:“你找他到底有什么事?不跟我说清楚,你决计见不到他!”
“我有个东西要交给他。”
“什么东西?”
丁零上前在他耳边低声一句,窦小菊脸色骤变,沉吟片刻,起身道:“你在这儿等我的消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