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姐弟恋(上)

夜已深,锦江在月下低语流淌,薛涛独坐灯下,指间那支朝夕相伴的毛笔,此时却如千斤般沉重。她指尖忽然一松,那支笔“嗒”的一声滚落案头,墨汁如泪痕蜿蜒着爬过纸面,污了上面刚刚写就的诗句。她没去拾,却缓缓起身,推开窗,将笔攥在掌心,对着窗外沉沉的江水凝望,随后,手臂轻轻一挥,那支笔便如离弦之箭,倏忽没入锦江深水之中。那微小水花,仿佛在江心深处发出一声无人听闻的叹息。

她曾是蜀地最耀目的星辰,名动长安城,才色皆惊艳。节度使韦皋宴请宾客,她以诗才坐于上席,满堂高官才子皆屏息凝神听她吟咏。她的诗,有男子难以企及的胸襟与气魄。然而这万丈光芒之下,她终究是寄人篱下的乐籍女子,即便高居座上,心中那份漂泊无依的凄楚与对知音的渴望,如同潜藏于锦缎之下的寒针,无人察觉,却不时刺痛自己。

在她四十一岁(809年)这年春天,她通过好友严绶结识了多情才子元稹,她与小自己十一岁的他很快就开启姐弟恋模式,沉浸在幸福与喜悦的她写下《池上双鸟》:

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
更忆将雏日,同心莲叶间。

可好景不长,三个月任期一到,元稹踏上了归途,她含泪写下情深意重的送别诗《赠远二首》:

芙蓉新落蜀山秋,锦字开缄到是愁。
闺阁不知戎马事,月高还上望夫楼。
扰弱新蒲叶又齐,春深花发塞前溪。
知君未转秦关骑,月照千门掩袖啼。

她还把相思之情都写进了《春望词》: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
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吟。
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
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
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
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

元稹这位名动天下的年轻诗人,带着一身才华与风流,叩响了薛涛的心扉。他凝视着薛涛亲手染制的桃红薛涛笺,眼中流露的不仅是欣赏,更有一种深沉的懂得。他赞道:“非君才情,安能制此笺?非此笺,安能载君才情?”——此一句,竟如春日暖阳,融化了薛涛心中多年积蓄的霜雪。

在元稹炽热目光里,薛涛仿佛看见了自己一生渴求的归宿。她倾尽所有柔情,用最密的针脚为他缝衣,用最巧的心思为他调羹,用最和谐的诗句与他唱和。彼时锦江的碧波映照着他们的俪影,浣花溪的桃花也仿佛只为他们而盛放。薛涛甚至暗自思量,这漂泊半生的孤舟,或许终于可以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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