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了灯。
月光照进来。
不是全亮。是那种刚好够看见东西轮廓的光。桌子、椅子、墙上的挂钟,都浮在一种灰白里。窗帘没拉,月光从玻璃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片。那片光里有灰尘,很细的,飘着。平时看不见。月光照着才看得见。
月光真美。
桌子影子在地上,方的。椅子影子比桌子矮。挂钟影子歪的,因为月光斜着来。这些东西白天都在。但白天看不出来。月光不亮——只够照出轮廓,照不出细节。细节是白天的事。月光只管轮廓。
轮廓够了。
小时候住的老家。出生在那里,长在那里。门口有门槛,木头门槛,漆掉了大半。父亲在门槛那边铺草席。不是铺在地上,是铺在门槛那边——门开着,里外之间。他坐在草席上喝茶。搪瓷杯,茶叶放多了苦。月亮从门外照进来,照到他脚。
老家的月光比这里亮。那里没有这么多楼。路矮,天就高,月亮照下来没有东西挡。照在路上,路是白的。照在墙上,墙是白的。照在草席上,草席也是白的。什么都白了一下。
父亲喝茶不说话。我那时候小,蹲在他旁边,看他喝。草席有味道,干了的草的味道。那种味道现在还记得,但说不出来是什么。
他喝茶的时候看外面。外面是路,路那边是别人家的墙。墙上有月光。他看月光,不看墙。
那时候的月亮好像比现在大。可能不是大,是近。门开着,月亮就在门口,像一个不进来的人,站在外面往里看。它把月光铺了一地,铺到门槛这里就停了。门槛里面是黑的,门槛外面是白的。父亲坐在白的那一边,脚也在白的里面,影子落在门槛里面,黑的。
后来不是后来很久。高三那年的中秋前。
搪瓷杯还在。在灶台上。没洗。里面有茶渍,干了一圈,褐色的。没人倒掉,也没人续上。
高三。中秋。月亮很圆。我在写卷子。草席卷起来靠在墙边。
月亮从门口照进来,照到草席上。草席上没有人。但月光还是照上去了。它不管有没有人坐。它照草席,也照空的草席。
那时候月光跟现在一样。但我没看过它。十七岁的人不看月亮。什么都在的时候,月亮只是其中一件在的东西——门槛在,草席在,搪瓷杯在,人在。
现在别的都没了,月光还在。不是月光变了。是能被它照着的东西少了。少了,每一件就都清楚了。桌子,杯子,椅子。就这几样。
搪瓷杯后来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在的。确定的是——现在这间屋子里没有搪瓷杯。
老家很久没回了。每年回去一次,有时候一次也不回。回去了也不待多久。进屋看一眼,院子里站一会儿。墙还在。门槛还在。门还能开。但门后面没有草席,没有搪瓷杯,没有坐着喝茶的人。
站一会儿就走。不是不想待。是待不住。你记得那个地方,那个地方也有过你,但中间差了一个人。差了一个人就待不住。
门槛还在,门后面已经没人认识了。邻居换了几茬。院子里的树长高了,挡了月光。
每年中秋都有月亮。十二个中秋。月亮圆了十二次。每次都圆。它照老家,也照这里。照门槛,也照窗。照有人坐过的草席,也照没有人坐的椅子。
我看不见那边。但月光看得见。
我看着月光。月光照着那边,也照着这边。我看月光,就像借着它,看了一眼那边。
月光不看我。它只照。我只看。它不知道有人借着它在看。
这就够了。
我坐着。月光在地砖上。那片光里的灰尘还在飘。很细。很慢。
照过他坐着的草席,也照现在空着的椅子。照过搪瓷杯里的茶面,茶面晃了一下。也照现在空玻璃杯上,不晃。
过去是酒。喝一口,醉着看一遍。看见门槛,看见草席,看见搪瓷杯里的月光晃了一下。醉着的时候看得清楚——醒着反而看不清,醒着要忙别的。
但不能贪杯。贪杯就回去了。回去门槛那边,回去草席上。那个门口没了。回不去的。
所以喝一口。看一眼。放下。
当下是茶。茶是慢慢喝的。不醉。清醒地坐在这里,月光照着,灰尘飘着,挂钟在走。喝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哪里,什么年份,几月几号。
人可以回头看。不能回头走。回头走的人是贪杯了。回头看的人是喝了一口酒,眼睛亮了,看见了自己从哪来。然后回来。茶凉了就续。日子是茶,慢慢喝。
那边的月光和这边的月光是同一片。看完了。放下酒。端起茶。
茶温的。
月光真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