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想过，会在四月的菜市场被人递了半把香椿。
那天是谷雨，我攥着购物清单站在摊位前纠结要不要买——去年腌的香椿酱还剩半罐，可鼻子先诚实地凑了过去，嫩红色的芽尖沾着刚落的雨珠，香气直往人肺管子里钻。就在我伸手的同时，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也悬在了半空，我们俩对着最后一把香椿愣了两秒，同时笑出了声。
“你拿吧，我去年腌的还没吃完。”他先收回了手，袖口沾着点浅褐色的颜料，指尖的薄茧在光线下很明显。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硬把那把香椿掰成了两半，塞到他手里：“分你一半，谷雨吃鲜，少点也是那个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街对面开画室的老师，那天是特意出来买香椿，就为了给他养的那只三花猫做点猫饭“尝春”。我们加了微信，他总给我发三花猫抱着香椿叶打滚的照片，我偶尔做了香椿炒鸡蛋，也会装一小盒给他送过去。他画室的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最中间那个花盆里，居然真的种了几棵香椿苗，是我们上次分剩下的根，长得嫩生生的。
四月的雨总来得突然，上周我下班没带伞，站在公交站正发愁，身后忽然递过来一把天蓝色的伞，他撑着另一半伞站在我旁边，发梢还沾着雨珠：“刚去给学生送画具，正好碰见你。”我们俩挤在一把小伞里往家走，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他半个肩膀都露在伞外面，湿了好大一片，我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他笑着说没事，“我学画画的，皮实。”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指了指路边卖草莓的小摊：“我记得你上次说想吃草莓，要不要买点？”我才想起上周和他吐槽了一句今年的草莓好贵，没想到他记到了现在。草莓很甜，拎在手里温温的，我咬着草莓抬头看他，他耳尖有点红，伞沿滴下来的水落在他手背上，他好像一点都没感觉到。
谷雨那天我们一起去江边走，风里还带着点湿意，他忽然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是个用香椿木做的小吊坠，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猫。“上次你说想要个小挂饰，我自己雕的，不好看你别嫌弃。”吊坠上还留着他打磨的痕迹，摸起来暖乎乎的，我把它挂在钥匙上，晃一下就叮铃响。
他指着江面上飞的水鸟跟我说，你看，谷雨过后，这些鸟就都飞回来了，夏天也就快到了。我靠在他肩膀上，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鼓的，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颜料味，还有点若有若无的香椿香，和我第一次在菜市场闻到的一模一样。
原来最好的相遇从来都不是刻意安排的。就像谷雨的雨说来就来，就像那把刚刚好凑到我头顶的伞，就像我本来只想买一把香椿，却顺便捡到了一整个春天的浪漫。
晚上我煮了香椿面，他坐在餐桌对面挑走了我碗里的姜，三花猫趴在我们脚边，抱着半根香椿芽啃得不亦乐乎。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沙沙响，我咬着劲道的面条，忽然觉得，原来所谓一辈子，也不过就是这样，和喜欢的人一起，吃很多很多顿热饭，过很多很多个谷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