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给你打电话了吗?”姐姐低沉着声音在电话中问我。
我手里的锅铲僵在半空:“怎么了?”
“爸爸今天摔了两跤,站都站不起来了。”
我一下懵了。这可怎么办?要是父亲瘫痪在床,怎么办?
“你吃完饭来接我,我们一起回去。我给爸爸做个推拿,看会不会好一点。”
草草吃了点东西,赶忙和老公开车去接姐姐,然后回家。
父亲的身体底子很好,生性乐观开朗,即便是当年受伤致残后,也没有什么基础疾病。但那些旧伤一直在慢慢加重。随着年龄增长,情况越来越糟糕。我们最怕的,就是他有一天卧床不起。
他出现轻微的尿失禁后,我们曾以为是前列腺的问题,带他去看医生。医生了解情况后说:“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还能多活二十二年,已经是奇迹了。”
医生没有办法。姐姐只好用推拿和艾灸来缓解父亲的症状。这一次,去医院大约也不起作用,只能自己摸索着来,听天由命吧。
到家时,母亲看到我们,紧张的神色明显缓和下来,仿佛有了依靠。
我们姊妹俩立刻分头行动——姐姐给父亲推拿、拔罐。我收拾房子。母亲忙,父亲行动不便,家里总是乱糟糟的。每次进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做清洁。
母亲过来和我一起收拾。我埋怨她:“平时死一只鸡,病个猪,跑个鱼都要跟我打电话。正儿八经地,两个人生病了,倒不打了。到底是那些牲口重要,还是人重要?”
母亲看见我脸上的愠色,嗫嚅着说:“我还不是想着你上班那么远,说了也不起作用。”
我叹口气:“小事可以不打电话,但您和爸爸,有一点儿不舒服,就要及时告诉我。牲口死了,还可以再喂,钱没了可以再挣。爸妈没有了,我们就成孤儿了,就没有人牵挂我们了。记住啊,您们最重要。”
以前母猪下个崽都要跟我打电话的母亲,是什么时候不跟我说家长里短了呢?
大约是上次我“教训”过她。
母亲打电话,从来不管时间。只要她想起来了,或者她认为重要的事,会随时打过来。我们已经习惯了——清晨还在睡梦中时,早起的母亲就打来电话。次数多了,只要电话在清晨响起,我们就知道:那一定是母亲。
直到去年秋天的一个凌晨。
电话的嗡嗡声终于把我震醒。我以为是闹钟,迷迷糊糊摸过手机——是母亲家的电话。再看时间:凌晨四点。睡意一下全无。家里出什么事了?是父亲,还是母亲?
电话接通,母亲带着哭腔说:“出大拐了!”
“什么大拐?”我吓得一个激灵,猛然从床上坐起来,颤抖着声音问。是父亲起夜摔倒了,还是母亲高血压引起了心梗或者脑梗?两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
“昨天到今天,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雨。门口的堰塘水漫过大堤,堤决口了,鱼全跑了。”
我长舒一口气。我的老母亲哦,你半夜打电话,开口就是“出大拐”,差点把你姑娘吓死。
后来姐姐说,母亲凌晨三点就给她打了电话。在我这儿,是忍了又忍的。
事后,我“教育”说:“我的妈哟,以后不是生老病死的事,不要半夜给我们打电话。您差点把您儿们给吓死。”
她嘟囔了一句:“死了,就不会给你打电话了哦。”
说完她讪讪地低下头。
后来她真的没有那么早打过电话。可她又矫枉过正——小事不打,大事也不打了。让人心急又无奈。
给父亲做完推拿,天气预报说明天有中雨,我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姐姐明天还要带外孙女。我们决定摸黑回家。
同父母告别时,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把你们麻烦了啊!”
我的父母啊,什么时候在自己的子女面前,也变得小心翼翼又客气了呢?
车开出村口,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我反复琢磨对母亲说的话———我说清楚了吗?她能听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