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该写什么。

下了飞机,折腾了两个小时,前宿又失眠,等到两点多才终于收好了东西,躺到床上,这一觉睡到了快晚上七点。睁开眼睛从被子里看向斜对角的窗外,天黑全了,我反应了一会这是几点,差点以为睡到后半夜去了。

等到终于反应过来,浓厚的失落和孤单立刻涌上心头,又离开了梦里,又回到没有妈妈的世界上,又是一个人。

我还记得二十号中午接起电话时候的感觉,这好像是一个我早有预料的事故,不对,是早有预料但从未接受它付诸现实的某种诅咒。耳鸣,失语,失去了意识却奔涌而出的眼泪,从手掌麻到胸口,在冷峻的冬天的太阳底下,被命运击中,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空气喊她,我从来就是没有什么灵性的人。

那之后,也没有办法去想什么事情了。对于一个大半年不着家的人,我的记忆停在七八月份的阶段,至于现在,该说是从长达十七年的美梦里醒来,还是在暑假结束的时候做了一个噩梦,如果是这样的话,其实噩梦早在两年以前的夏天就开始了。

变得讨厌夏天。

我仅有的十七年,是郑义女士生命里最后的十七年,没有办法接受,也没有办法理解,再也没有妈妈的声音和妈妈的样子的这个世界,最后的那天晚上她心里想着什么,会不会很冷,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想要回家想要好好睡一觉,永远没法知道了。妈妈你后悔生我吗,如果以前不制造那么多麻烦给你,事情会走向其他的方向吗,该怎么忍受以后的时间流逝呢?

少年丧亲,中年丧偶,老年丧子,发生了一个就意味着同时发生了很多个。无论到世界上哪个角落,都不会再见到妈妈,不能再拥抱,所有的方法都尝试了,所以“没有留下遗憾”,只有我觉得全部都是遗憾。充满了遗憾。因为没有最后好好抱抱她,因为没有见到面,因为其实妈妈还很年轻。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盯着洗手间柜子里的化妆品和护肤品发呆,把它们中的一部分装进行李;买下了几年前放在购物车里的水晶灵摆,尖端顺时针旋转,抛出一个不知期盼着什么答案的问题。我没有一刻能停止想妈妈。

我才知道她用了十多年的手机号是用姥爷的身份证注册的,以至于我们当下不用去办理公证过户。妈妈喜欢拍照,喜欢自拍,也会发朋友圈,在逐渐失去使用手机的精力以后,她的朋友圈就没有更新过,手机相册里有好多妈妈的照片,应该说是值得感到安慰的吗?可是,可是,可是。回到家的晚上,爸爸开车从广州带我回佛山,开了一道,我们哭了一道,我说她一个人在那儿躺着多冷啊,爸爸说不要这样想。

爸爸说妈妈的灵魂到天上去了。

爸爸买了火龙果,苹果,绿葡萄,姑娘果,甘蔗,蛋黄酥,姥爷买了面包和小蛋糕,姥姥没有和我们一起去。我把四个蛋黄酥里的一个拿出盒子,塞了一个果冻回去,还有一盒龟苓膏,可是最后那个蛋黄酥进了我弟的肚子,终究没能和妈妈吃到一样的味道。

水果和食物,烧完了纸就留在那儿,它们最后去了哪里呢?我希望那里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把它们拿回去吃掉了。妈妈也会这么希望的。她会吗?

我把头发编了一条辫子剪下来给妈妈。

我不喜欢杭州。这里的人和事情,这里给我留下的回忆,这个清苦的冬天。逐渐无法回忆过去,但是有人告诉我,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可以一直想,可以痛苦,也可以随时停下,要用一直想来对抗虚无。在许多个某个时候,会再一次地被击中,即便如此,永远不会有哪一天,一切成为了平淡的一段记忆。

很少做梦,什么时候会在梦里见到妈妈呢?

离开家前一天晚上,是前天晚上,爸爸给我一张妈妈的照片。他比我以前以为的更爱妈妈。他比我以前想象的更悲伤。姥爷好伤心,我觉得姥爷和姥姥肯定和我一样想他们的孩子,他们俩就只有这一个孩子,现在,现在。

可是现在。

该怎么接受,到底为什么要接受呢。不想睡醒,不想离开家,只想要某天一觉醒来发现所有事情都是梦。却不能更真实了。

妈妈好像是雾。她环绕着拥抱着我好多年,好温暖,然后雾散开了。我是她的黑夜吗?无法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听到那首叫作《雾》的歌,天黑以后走在小区漆黑的路上,天上有好多星星,比起我家住的城市,那已经算是很多星星了。仰头看向星星的时候,也感觉世界在倾斜。

黑夜,想坠入黑夜。有妈妈的无尽的星空,应该是很安全的很温暖的。

去年春天,不对,是今年春天,25年的春天,也看到公园那一群鸭子游过了春天的水。那时候妈妈在我身边,我在妈妈身边,我们一家还在一块。

我想回家。杭州好冷好冷,想到爸爸一个人带着弟弟在家,想到姥姥姥爷两个人,我想回家。什么考试什么大学到底还有什么意义,我想回家。

不管怎么样写,永远都写不完,像不知道写什么一样,不知道怎么结尾。也许我只是上个春天的水,鸟飞到了一个温暖而美丽的地方去。

妈妈,今天暂且就晚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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