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有万湾多碧水,田无一垛不黄花。
兴化的垛田,是水乡人向龙宫借来的一方方泥土。船行其间,仿佛穿行在一部摊开的线装书里——每一条河汊都是折页,每一垛花田都是墨迹未干的批注。那黄,是铺天盖地的黄,是十万匹阳光同时垂落、每一朵都举着金色小盏的黄。风过时,花浪从垛心涌向垛边,像无数细碎的笑声被水波揉皱又抚平。
于是想起这副对子:
垛上层层皆锦缎,水中处处尽金波
千垛浮波金作浪,一篙点水绿生烟。
船从花海穿心过,人在春风肩上眠。
那些垛子,远看像打翻了的金色砚台,近看却是密密的四瓣小花,每一朵都举着小小的十字,像是替天空签署一封封写给春天的信。
蜜蜂是匆匆的驿使,蝴蝶是迷了路的标点。而水,那碧绿的水,像一条条被花事灌醉的绸带,弯弯曲曲地缠着垛田,缠着村庄,缠着撑篙人古铜色的胳膊。
黄昏时,夕阳把最后一勺金粉浇在花海上,整片垛田便像一块刚出炉的琥珀。有白鹭从垛顶掠过,翅膀沾走一缕花香,洒在晚霞里,洒在归舟上,洒在一个母亲牵着孩子走过垛间小桥的背影上。
这里的人不说“种田”,说“垛田”——把土垛在水上,把根扎在梦里。等到菜籽熟了,榨出的油能点亮半个江南的灯火;而花开时,这十万垛金黄,便是水乡写给人间的一封最浩荡的情书。
一垛一诗一碧簪,一河一韵一江南。
春风若问归何处,十里黄花十里簪。
这诗句里的“簪”字,说的便是那垛田——像一支支插在水乡发髻上的金步摇,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响成整个春天的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