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碧一边开车,一边不时瞥向方向盘边上的那一小块苔藓。它绿得实在可爱,而且还从中长出细长的嫩芽,朝气蓬勃。
结束露营之前他偶然发现了这块苔藓,爱不释手,就顺手牵羊将其带上了车。此刻那些高耸的嫩芽随着车身颠簸而有节奏地晃动,像在跳一支拉丁舞。
“别再看了,小心开车吧。”坐在副驾驶的麦芯提醒道。前不久发生的一起小车祸至今仍让她心有余悸。虽然只是小刮蹭,但足以让小心翼翼的她对陈碧开车放心不下。
“放松点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陈碧依然沉浸在收获宝贝的小喜悦之中。他用手将苔藓往里推了推,免得它掉下来。家里的猫手贱,老把桌上的物件拨弄落地。这也使得他形成了条件反射,总担心东西掉落下来。
就在这时,前方好像忽然有什么东西正横穿马路。陈碧手忙脚乱刹了车,车辆却由于惯性依然滑向那小玩意。他慌忙猛打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那东西是只松鼠,看样子好像没受到惊吓,而是直立着身子望向汽车。它嘴里鼓鼓囊囊塞满了食物,眼神里充满了欠揍的若无其事。
麦芯颤抖起来,确切地说,是她的小手指在颤抖。不知从何时起,她的小手指久不久就会颤抖。她把左手放到大腿上,似乎要让小手指的抖动在陈碧面前更显眼。“看吧,这不就出事了吗?”她佯装镇定地说。
“这是意外啊,谁能想到蹿出来一只松鼠?”陈碧嘟哝着,弯腰去捡掉落的那块苔藓。幸运的是,苔藓完好如初,这让他松了口气。
麦芯看他心思全在那一小块草皮上,完全没留意自己那颤抖的小手指,索性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语带责备说:“就是要防着这样的意外啊。你开车不是看手机就是看别的,出了状况哪来得及做出反应?我看,搞不好下次一只癞蛤蟆就能要了咱俩的命。”
陈碧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天色此时仿佛是顷刻间就暗了下来。空气闷热得让两人感觉像是置身于新疆馕坑。天空有雷声隐隐作响,透过车窗可以清晰地看到蜻蜓上下翻飞。——一场暴雨在所难免。
“还愣着干嘛,等着让我们淋成落汤鸡吗?”麦芯有些不耐烦。
陈碧如梦初醒,重新开始打火。可吊诡的是,发动机哼哼唧唧一番之后,却始终无法打火启动。他心里发毛,又尝试了一阵子,车子却像个性冷淡的女人,百般撩拨之下仍毫无反应。
天公却根本不管这些,几声闷雷之后,大雨就倾泻下来。前窗玻璃的水流急速下坠,使得窗外的景色扭曲变形成一幅现代派的抽象画。
陈碧试图给救援公司打电话,却总是听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再看手机屏幕,信息栏赫然显示着“无服务”的字样。麦芯拿自己的手机打,同样。
又尝试打火几次无果之后,陈碧打开了雨刮器。他看到道路像一条灰黑色的巨蟒蜿蜒地延伸至远处。道路两旁的树木在风雨中颤颤巍巍,像在不停地打着寒战。远处隐约有楼房和灯火,但完全看不清具体的样貌。地平线——这似乎是他一生中真正意义上看到地平线,此刻就像一根平躺的被吃干抹净的鱼刺。天边的闪电张牙舞爪,没有声响,却仿佛在狰狞地恐吓着地上的人们。他又看向两侧车窗外。右边是刚才他们还登顶的那座山,黑压压的庞大得很,像个坐在地上打盹的巨人。左边还是那面湖,湖面被雨水浇成了老人满是皱纹的脸。而湖里的那些野鸭之前还在欢快戏水觅食,此刻却已了无踪影。
“怎么办?”麦芯斜眼看过来,翻了个白眼。她是典型的丹凤眼,眼角上翘,翻起白眼来自带一种娇俏顽皮。陈碧当年就是被她这一招翻白眼降服,一下子喜欢上了她。不过,这两年她的眼角似乎有些下垂了,还平添了一两根鱼尾纹。
陈碧双手拍了拍方向盘,有些丧气地答道:“不知道,慢慢看吧。”说着,他打开了音乐,常听的后摇又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这苔藓你回去打算怎么办?”麦芯瞄了一眼那绿植。
“呃,养在玻璃瓶里吧。微缩景观,听说过吗?或者,用花盆就好。家里那株虎尾兰不是枯死了吗?正好腾出花盆来。”
“你老这样,养什么死什么,却还收不住手。典型的又菜又爱玩。”麦芯的脸上半是笑容半是埋怨,说不清什么情绪。
她说的没错,陈碧堪称宠物杀手。从小时候养死八哥那次开始,就没完没了——仓鼠在逃出笼子后,被卡死在窗框缝里;兔子因为被养得太胖而死于糖尿病;橘猫倒是没死在自己手上,但牙龈炎、猫癣、寄生虫,一个不少,最后瘦得皮包骨,送了人。结果人家妙手回春,不出半年就将猫咪养得膘肥体壮,活色生香......他一直好奇别人是怎样把宠物养得那么好的。比如,小时候同伴们也养八哥,但人家把鸟儿养得羽毛乌黑发亮,足可以去拍海飞丝广告。他对这类问题想了很久,一直没搞明白。
“不过,养在瓶子里好像确实不错,”麦芯再次开了腔,“让我想起在玻璃瓶里养萤火虫,真特么浪漫。”
“我记得你过去不说粗口话的哦。”陈碧有点想笑,但忍住了。他想起多年前的一个仲夏夜,当时好像也是郊游。他俩穿过溪边的树林时,成群的萤火虫在空中四下游弋。那时麦芯的眼角还没有鱼尾纹,小手指还不颤抖。他本人还能一口气做10个引体向上,每天都能现编好几个笑话。
麦芯脱了鞋子,竟把腿盘在座位上。她长相一般,但拥有一双莫文蔚同款大长腿。“我都快成老阿姨了,爆两句粗口怎么了?”她说着,又朝陈碧翻了个白眼,嘴角带着顽皮的笑。
“特么的,这就......特么的不淑女了耶。你特么忘了,你特么的还曾经是特么的三好学生呢?”陈碧故意学起她的腔调来。
“特么的,三好学生怎么了,特么的三好学生就特么的不能说粗口话了吗?”麦芯趁热打铁,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陈碧也不知不觉跟着笑。尽管这没怎么好笑,但他只是单纯的想笑一笑。
两人这么没心没肺、疯疯癫癫地笑着,还互相推搡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停了下来。
忽然,麦芯冷不丁冒出一句:“我们做那个吧。”
“什么?”
“就是......那个啊。”
“在这?你疯了吧?”
“疯什么疯。好多人都做过,我们为什么不能试试?”
“呃......”陈碧支吾着看向窗外——天已彻底黑下来,雨还是很大。而且,好一阵子了,没有任何车辆经过,也没看到一个行人。
“到底来不来?”麦芯蹬了陈碧一腿,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陈碧僵在座位上两三秒钟,忽然猛扑过去,一只手去扯她的牛仔裤,另一只手就火急火燎地伸进了她的衬衣里。
“喂!喂!你真来啊?”麦芯一边半推半就,一边惊呼。
就在准备进入正题的时候,陈碧好像听到有人在敲车窗。他停下动作屏住呼吸,“咚咚咚”的声音变得清晰可辨。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重新坐回了各自的座位。待整理好衣服之后,陈碧慢慢摇下了车窗。
只见一个大妈弓着身子凑过来问:“不好意思,前边两条路,哪一条通往天鹿山?雨太大,我看不清路标了。”大妈穿了件嫩黄色的雨衣,头上戴着满是皮卡丘图案的头巾。
陈碧探出脑袋,看到大妈身后有一辆白色的房车。他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大妈,这才答道:“右边那条就是。不过这会儿雨太大,那段路七扭八歪的,你最好等等再走。”
“啊,感谢提醒,那我就再等等。呃,我好像打扰到你们了?”大妈脸上浮现一丝尴尬。
“哦,没有。我们刚......刚睡了一觉。呃,就是......休息了一下。”陈碧语无伦次,眼角余光看到麦芯正窘迫地整理额前的头发。
大妈稍一愣神,随即笑盈盈地说:“要不,你们到我车上来坐坐吧。我车里宽敞,还有咖啡。”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不知所措。大妈又补了句:“来吧来吧,别客气,我冲的咖啡可香了。我这个人,就怕一个人呆着没事干,你们就当陪我聊聊天好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人也不好拒绝,跟着大妈上了房车。
这还是陈碧第一次进入房车,但更让他好奇的不是其内部结构,而是它让人根本想不到车主人是个大妈——
车门拉开,一股冷萃咖啡和雪松木的气息扑面而来。车里正放着模糊的独立摇滚,整个空间被冷静的工业风包裹——墙面是哑光水泥灰贴膜,原本油腻的板材全被金属质感的覆面替代。卡座区铺着黑色帆布垫,散落着几只机能风的战术抱枕。桌上摆着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插着吸管的一杯奶茶。
又往里走几步,可以看到厨台上摆放着咖啡研磨器和手冲壶。上方的磁性刀架上,吸着几把用来切柠檬的不锈钢餐刀。旁边挂着一排黑色哑光的咖啡杯,杯壁上印着“CAFFEINE & CYBERPUNK”。小冰箱门上贴满了各种摇滚演出的门票和徽章。角落的置物架上,并排摆着一顶滑板头盔和一台黑胶唱机,红色的唱臂正缓缓落下。
“阿姨你可真是......摇滚。”陈碧惊讶地张望着四周,感觉一双眼睛已不够用,而下巴就像脱臼了一般,使得嘴巴咧得很大。
大妈用手推了推头上有些歪斜的皮卡丘头巾,笑说:“不会觉得我是个怪人吧?呵呵。”
“没有没有,酷毙了。”陈碧说。这话是发自内心的。他心中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成见,所谓什么年龄就该干什么事,或者男人就该怎样,女人就该怎样,这类概念他淡漠得很。
“你呢,姑娘,不会觉得我这个老阿姨装嫩吧?哈哈。”大妈又探头对跟在后边的麦芯说。
“啊,哪有。我佩服还来不及呢。我觉得自己要是到了您这年纪,怕不是整天抱孙子就是去跳广场舞了呢。”麦芯这番话答得貌似利落,其实她还处在刚才的尴尬之中。
“我们还是喝咖啡吧?”大妈从壁橱里拿出一罐咖啡豆,打开来,边闻边问。
两位访客不约而同点头,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沙发上。或许是大妈亲切的态度,或许是车内随性的陈设,他们完全感觉不到拘谨。
大妈从罐子里倒出一些咖啡豆,先放到电子秤上称了称,稍微增减了一下豆子的数量,然后将其放入手摇式咖啡研磨器,“咯吱咯吱”研磨起来。
这对情侣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看手冲咖啡的制作,觉得这俨然是一种既讲究又有趣的游戏。速溶咖啡他们倒是喝了不少,但那都是被称为“续命水”之类的粗糙玩意,纯属懒汉的消遣。研磨豆子的声音此刻成了极度舒适的白噪音,仿佛在给耳膜做按摩。——两人心情瞬间都放松了下来。
“年轻人就像这咖啡豆,总要经历一番锤炼打磨,才能散发出醇厚的香味啊。”大妈握着手柄的手在空中画着圆圈,好像正在拨打老式手摇电话。
“阿姨说这话像是有感而发呢。”麦芯非常善于捕捉别人背后的潜台词。她深吸一口气,一边享受着混杂了花香和红酒香的咖啡香气,一边说。
“啊,小妹妹你可说对了。”大妈放下研磨器,像是来了兴致。“我就是那颗经过了千锤百炼的咖啡豆啊。想当年我可是在大山沟里光着脚丫子满山跑、土坷垃里刨食长大的野丫头。后来咬着牙念书,愣是让知识洗去了这一身土味。毕业后进城经商,从摆地摊到开公司,一步步把生意做大。现在?哈,我把当年喂猪的围裙换成了巴黎时装,开房车环游世界呢!昨天还在阿尔卑斯山脚下喝咖啡,今天就在撒哈拉数星星。姐妹们都说我这是从“土包子”变成了“金凤凰”,可我觉得,不过是把当年在山里爬过的坡,换成了现在的环球公路罢了。”
两个访客闻着愈发浓郁的咖啡香,不由得在内心感叹——这是怎样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女人。陈碧大半年前从一家婚纱摄影公司中辞职,满身疲惫,长时间的休整也没能缓过劲来。麦芯则在一家早教机构中做老师。早教本是她的梦想,一开始她也是热情满怀,每天上班时浑身的细胞好像都在跳舞。但才短短几年,令人窒息的工作压力就已经让她心生厌倦。虽然暂时还没辞职,但当初的热乎劲已经被消磨掉了一大半。正因为这样,眼前这个像是获得魔力的女人才显得更神奇。她比两人年长不少岁,却反而显得更有活力。这真是让人既羡慕又惊奇的事情。
大妈此时将磨好的咖啡粉放入滤袋,开始用手冲壶往里小心地倒水,同时缓慢地让细细的水流划着圈。“先要闷蒸一下,让咖啡粉热热身,唤醒一下。”她解释道。“这就好比,你们大学毕业,先找个地方实习一下,做做准备,哈哈。”
“我当年就是没有实习,直接猴急地开始工作,难怪动作会僵硬。”陈碧说。
大妈笑了笑,又拿起手冲壶,继续往滤袋里倒水:“凡事不能急于求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最快的方法,就是循序渐进,水到渠成。做一杯好咖啡是这样,生活,也是这样。啊,我是不是有点说教了?这叫什么来着?爹味是吗?啊,不不,我这是妈味。哈哈哈......"
“没有没有,寓教于乐,挺好的。”陈碧笑着圆场,同时闻到了更为浓郁的咖啡香——咖啡原来还可以这么香,让人仿佛置身于初春的花海,又好像打开了一瓶顶级年份红酒,整个车内都洋溢着让人陶醉的醇香。
“这个......必须要这么画圈吗?”麦芯指了指手冲壶问。
“没有,没有必须,没什么事是必须的,不用把冲咖啡看得这么严重。”大妈这么说着,画圈的动作却没改变,“只不过,这样冲泡出来的咖啡,风味会更饱满、更平衡。我这用的都是很好的豆子,不能辜负了它们呀。”
“这其中是不是又有什么哲理?”陈碧笑问。
“呃,雨露均占,是吗?”麦芯随口答。
“啊,雨露均占,这词用得不错,真是个聪明的姑娘。”大妈一边继续耐心地注水,一边解释。“实际上就是这么个道理。如果不画圈,水流在向下渗透时,会因为力学的原理而自然而然地集中在咖啡粉的中部。这样一来,周边的咖啡粉就没有水流经过,一方面利用不充分,另一方面得到的咖啡风味也会有欠缺。”
“所以,这对我们生活的启示是......”陈碧顺藤摸瓜。
“这告诉我们,做事情要考虑周到,不能顾了这头不顾那头。就好比现在,假如我只招呼帅哥,不招呼美女,那不是太不像话了吗?”大妈的语气始终从从容容,和和气气。
这时候,咖啡的萃取过程已经完成。大妈从壁橱里拿出三个咖啡杯,然后将咖啡分别倒入其中。陈碧注意到三个咖啡杯上的图案分别是披头士乐队各个成员的卡通版头像。分别是主唱兼贝斯手保罗.麦卡特尼、主音吉他手乔治.哈里森和鼓手林戈.斯塔尔,唯独没有约翰.列侬。
“怎么没有列侬?”陈碧随口问,并没意识到这问题有点傻——三个杯子,少一个人很正常。
大妈端起杯子品了一口:“因为不小心打碎了。”
“哦......恰好,他也是被枪杀了。”
“是的,打碎杯子那天,和他被枪杀的那天,就差几天。”大妈放下杯子,端详着杯里的咖啡,喃喃道:“这次豆子好像放少了些。来,快尝尝。”
陈碧和麦芯端起杯子,都先闻了闻,才将咖啡倒入口中。果然不一样,和往日那些即冲即饮的货色相比,这咖啡明显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怎么样,不错吧?我的咖啡手艺可不是吹的,朋友们都说和咖啡店里的出品有一拼。”大妈不无得意地说。
车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滴敲击在车顶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和摇滚乐强烈的鼓点混杂在一起,营造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然而,奇怪的是,这样的声响在此刻似乎并不刺耳,也并不让人烦躁。
“呃,我们刚才好像说到了列侬,对吧?嗯,杯子打碎那天和他被枪杀那天挨得很近。生活中有时就会出现这样的巧合。我们来聊聊巧合吧,你们都经历过哪些有趣的巧合?”大妈一边说,一边凑近咖啡杯深吸了口气,沉浸在对香气的享受中。
“啊,那您可问对人了。我俩最不缺的就是巧合故事。”陈碧答道。
麦芯很快接过话茬:“没错,我俩的相识本身就是因为巧合。那天我们在同一家眼科医院配眼镜。我无意中听到他的度数也是右眼450,左眼500,连散光的度数都一样。我就好奇地拿他的眼镜来戴,竟然还看得挺清楚。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陈碧接过话茬说:“对,除这之外还有很多。比如,我在洱海边刚撕开包装纸,一坨海鸥的大便就恰好落在雪糕上;我和多年没见的小学同桌在图书馆偶遇,结果我俩那天同时都想借《牧羊少年的奇幻之旅》;或者,有一次我莫名其妙忽然想吃烧鹅,结果去到烧卤店,老板告诉我说,那天恰好是他们店第一次推出烧鹅,早一天都买不到......有时候我也纳闷,我这是不是巧合体质,怎么遇到这么多巧合?”
“其实,巧合是有说法的。”大妈说着,又从储物架拿来一袋曲奇饼。
“怎么讲?”两人异口同声。
大妈不紧不慢地撕开包装袋,向盘子里倒出几块饼干:“其实你刚才提到巧合体质这么个词,就已经道出了一半。巧合嘛,其实说白了都是自己吸引来的。你心里的某种东西,或者说你的某种潜意识,向宇宙传递出某种能量。宇宙感受到了,于是用巧合的方式来进行回应。”
“这个......扯到玄学了吧?”陈碧表示怀疑。
“你要说是玄学也可以。反正,我是这么认为的。”她说着将一块曲奇塞进嘴里。也不知道是此刻的空间较为特殊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咀嚼的“咔嚓咔嚓”声清晰而响亮,让人想起吃播的博主对着麦克风弄出来的夸张声响。
麦芯伸手拿了块曲奇说:“那这样看来,那天我俩在眼科医院相遇,也不是偶然,而是,呃,潜意识发出了能量。”
“发出了求偶的能量。”陈碧附和道。他看到麦芯伸出手时,她的小手指再次出现了颤抖。
“嗯,不开玩笑,真是这样。”大妈貌似一脸严肃。她说这话的时候顺手撸起了衣袖,手肘附近一处蚯蚓状的长长的伤疤显露出来。
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车外的雨没那么猛了,雷声稍有停歇。与此同时,车内的摇滚乐也越来越温和。大家吃着曲奇,喝着咖啡,车内灯光微黄,照得人心暖暖的。
大妈忽然微笑起来,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好吧,我知道你们想问这个,让我主动告诉你们好了。”她说着指了指左手肘附近的那道伤疤。显然,她早就注意到了两位访客时不时聚焦在自己手肘上,那既好奇又带着偷感的目光。
陈碧和麦芯不由得面露尴尬,而主人的故事已经开始——“既然说到了这里,那我就从头开始讲起吧。我那时候还好年轻,嗯,大概也就是你们现在这样的年龄。我那时候吧,生意开始有了起色,不再需要摆地摊了,公司也开起来了,一切看起来都顺风顺水。然后,就遇到了后来的老公。那时候懵懵懂懂,只觉得他贴心,会照顾人。样子吧,也是细皮嫩肉高鼻梁,算半个帅哥。在他热火朝天地追了我半年之后,我招架不住,就从了他。可是结婚后,很多东西才浮出水面。首先是,他这人做事情没长性,今天炒炒股,明天玩玩古玩,后天收集奇石,大后天则想开餐馆。不是遇到点困难就退缩,就是看到别的更感兴趣的事情就改变主意。对我的态度呢,恰好印证了那句话——到手之前有多殷勤热乎,到手之后就有多怠慢冷淡。吃完饭就两手一摊,碗也不洗话也不说,就顾着闷头泡茶摆弄茶具,要不就是刷手机。后来还沾染上赌博,越赌越输,越输越赌,把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钱赔了个七七八八。再后来,他又迷上了给女主播刷礼物。刚开始还背着我,但哪有不透风的墙?我伤透了心,思前想后,还是痛下决心把婚给离了。”
陈碧听着,怀疑大妈是不是跑题了,脱口而出:“呃,那么,那是怎么弄的呢?”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手肘。麦芯却用手臂顶了顶他,面露责怪的怒色。
大妈看上去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毫不觉察地继续讲述:“离掉婚后,我大哭了三天三夜。当然,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在哭,但确实是久不久就要哭一阵。感觉自己就像一棵快要蔫掉的酸菜,然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不停抓紧我,要把我身上最后一滴水分也榨干。三天之后,奇了怪了,我忽然哭不出来了,也不想哭了。感觉自己好像脱水了,从一棵酸菜变成了脱水蔬菜。我开始想起来要给自己梳洗梳洗,收拾好之后我就走出家门,到处找吃的。我忽然对食物产生了巨大的兴趣,尤其是甜食。就这么胡吃海塞了两个月,很快就把自己吃成了个胖子。这时候,走在街上就会有人给你发传单,让你入会办卡搞健身。我这人不爱运动,一开始都是拒绝,后来有个小哥向我推销攀岩,我一看有点兴趣,加上自己也确实需要减肥了,就办了个卡。没想到,这一接触,我就喜欢上了攀岩。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当你需要集中注意力去抓牢、去踩实每一个支点,还要时刻控制好身体的平衡和各个部位的力量,这样的全神贯注会让人感觉好像时间停止,什么样的烦心事就都被抛到脑后了。”
这个时候,车窗传来一阵“笃笃笃”的声音。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似乎在敲击玻璃。
“一定又是喜鹊。”大妈摇下车窗。果然,一只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喜鹊正探头探脑地望向车内。她从盘子里拿了几块曲奇碎屑,捧在手心里向那鸟儿递过去:“也不知怎的,自从房车旅行之后,就老有喜鹊来向我讨吃的。”
“是不是又是你的潜意识发送了什么能量?”陈碧说。
“是内心富足的正能量。喜鹊都感受到了,精神富足,食物也一定富足。”麦芯附和道。
大妈招手示意让喜鹊进到车里来,它却踌躇不前。待吃光了手心里的曲奇屑,它摇晃了几下脑袋,振翅飞走了。
“嗯,我知道你们在等那道伤疤。别着急,很快就说到了。”大妈拍掉手里的碎屑,关了车窗,继续她的故事:“攀岩玩了一段时间,我觉得我不满足于室内,开始挑战一些户外的山岩。野外的山岩充满了不确定。就有那么一次,我抓得不牢,整个身体立刻往下滑。还好有安全绳,要不可得粉身碎骨了。不过,身体下落的过程中,左手手肘擦过一块凸起的岩石,一下划开一个大口子。骨头都露出来了,血流如注。缝了多少针来着?十几针还是更多?反正,这伤疤算是留下了,姑且把它看做攀岩的纪念章吧。”
“挺酷的,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还以为你纹了一条蜥蜴在手上。”麦芯再次展现出她会说话的本事。
大妈又抬起胳膊去看那伤疤:“哈哈,你这话我爱听。不过嘛,其实像什么我都不介意。伤疤就伤疤嘛,它说明我受过伤,但又复原了。这比那种永远待在温室里,从没受过一点风吹雨打的娇花嫩草,不是更有个性吗?”
车内的摇滚乐听久了也难免有些腻味。大妈把音乐关了,从壁橱里拿出一袋新鲜的无花果,说是路上摘的。陈碧和麦芯都没吃过鲜无花果,口腔里不约而同分泌出唾液来。
“百科知识时间——”主人将无花果摆到桌面上,“其实无花果不是没有花,而是许许多多的小花都长在内部,我们吃的,其实是它的花托。”
陈碧点头拿了一个送进嘴里,味道鲜甜可口。
主人吃着无花果,又继续她的讲述:“在野外攀岩久了,就认识了一些驴友,于是大家相约一起旅行。刚开始大家都是集体行动,可是后来,结婚的结婚、带娃的带娃,这啊那啊的,渐渐就难约到人了。我呢,钱也挣得差不多了,就想到处跑,看世界,也散散心,于是干脆买了房车,自己走。好嘛,这下爽了。希腊、土耳其、埃及、墨西哥......说走就走,无牵无挂。来,给你们看看照片......”说着,她就拿来手机开始翻找相册。
两位访客饶有兴致地翻看着——湛蓝的爱琴海和雪白的房屋交相辉映,营造出静谧的氛围;色彩丰富、图案各异的热气球悬浮在玫瑰色的天空中,像天空不经意间冒出的彩色气泡;黄沙漫卷,狮身人面像静卧在吉萨高原上,凝视着前方;亡灵节上,孩子们把脸画成骷髅,笑着向路人讨要糖果.......虽身处不同国度、不同场景,有时笑,有时不笑,但照片里的大妈始终眼里有光,像一株向日葵。
这时候,陈碧忽然发觉光线明亮了许多,开了车窗探出头去,雨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停止。混杂着树叶、花香和不知名植物气息的空气蹿入鼻腔,让人好像通体被注入了充满生机的能量。
麦芯的注意力却不在雨,也不在空气,而在自己的那根小手指上。她惊讶地发现,它似乎不再颤抖了。而刚才那段时间,它基本都在颤抖。虽然偶尔会短暂止住,但很快又会重新抖起来,得了强迫症似的。
“啊,雨停了。看来我要继续上路了。谢谢你们陪我聊了这么久呀。瞧我,到底还是老阿姨,絮絮叨叨说了那么多,你们不见怪吧?”大妈搓着手掌,似乎对即将重新开始的旅程跃跃欲试。
“哪里哪里。”陈碧说着站起身来,“你的故事真的很棒,我们都有点舍不得结束呢。”
大妈的脸上似乎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她从壁橱里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红色包装袋的东西,递过来道:“带上这个。我猜你们车上没准备吧?那可不行,会有麻烦哦。”
麦芯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陈碧却蒙在鼓里不知所措。
“哈哈哈,开个玩笑,这只是一小袋番茄酱。”大妈笑说,声音清澈响彻整个车厢。
回到车里,陈碧又抱着碰运气的心态,继续启动车子。有些神奇地,他竟然在几分钟后获得成功。两人疯了一般在车里欢呼雀跃,互相击掌着高呼“谢天谢地”。
被大雨冲刷过的世界焕然一新。天空特别蓝、树木特别绿、柏油路特别黑。前方的景物一览无余,世界重新向他们慷慨地张开怀抱。
“我有一种感觉。”麦芯冷不丁冒出一句。
“什么?”
“我们遇到这个阿姨......好像,也不是偶然的。”
“你的意思是,这也是因为......我们的潜意识发出了某种能量?”
“嗯。然后,宇宙接收到了,对此做出了回应。”
陈碧恍惚地陷入沉思,同时又瞥了一眼那块苔藓。明明车窗关得严严实实,那苔藓也不知从哪偷来好些雨水披在身上,珍珠一般晶莹剔透的,让那绿色看起来更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