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时获奖了,照片以风景为主,带着极强的生命力和温暖的光。
李时每个月给自己几天时间去野外摄影。他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背上那个灰色帆布包,里面装着心爱的相机、胶卷和食物,去到这个城市的山地郊区,把自己投入自然中。那里总能让他一阵阵地心中悸动。
最让他震撼的是冰瀑,似乎还能看到那河水奔流时的形态,就那样冻结住了,让人们看到汹涌的那一刹那。因为有了冰的重量,所以比那奔流的状态更具冲击力。
他想象着那奔流的河水是怎样在被严寒一点点固定住的,是一下子就冻在那里了?不可能。是今天冻住一大块,明天再冻一小块?是挨着地面的先被冻住,再把上面最小的浪花一点点固定?他想象着自然这位杰出的艺术家是怎样用寒冷这把冰凿仔细、耐心地雕琢着这幅作品。
那掉下来的一片山崖,让他想象着一个寒风凛冽的夜晚,或者阳光灿烂的上午,靠近边缘的山体部分像一个巨人一样轰然倒下,没有人知道。自然每天都在发生着这样的巨变,如雪崩,如海啸,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就在此时他感到人类的渺小。
在自然的面前我们知之甚少。脚踩的大地下面,有着怎样的不动声色的变化?它们在酝酿着,激动着,有一股原始的能量在推动着这个宇宙的运行。他感到一种超出人类所能认知的力量的存在,这让他呼吸急促,心中被一股能量充满。
他长时间地流连在这山里,随意走着。饿了咬几口包里的面包,渴了喝几口矿泉水,有时就这样呆一天。懒散得就像是这里的一株树,一束花,又像是一阵风吹拂着这里的一切,又成了这里的一部分。
举起相机时,镜头里看到的不再是山的轮廓与树的葱郁,而是那个汹涌而热切的自己,那个与平时的沉默不同的自己,那个在自然中幻化成一阵风一片云的自己。而这里的山与树、水与花便是风中云下富有特别意义的存在。
他的照片里,这山一点也不陌生,就像身边的人一样亲切。说不上哪里就是莫名的舒服。还有那云,那水,都是一样的熨帖。
我们看世界的样子就是我们自己本来的样子。
外表冷静、寡言、漠然的李时,可是在他的作品中那种热情与温暖全都显露无遗。让人看到温暖的光,洒在山腰上的那片绿色间,洒在那冰冻的瀑布上,洒在弯曲有力的枝条上,洒在由深红、浅红到深粉、浅粉渐变的花瓣上。
他的作品获奖了,名字出现在了报纸上,人们开始注意到这个不出名的小伙子。他的作品浑然天成没有雕琢的痕迹却有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不管是专家还是对摄影一窍不通的人都会被画中的光所吸引,那光穿透力极强,仿佛直照到心里。
对于李时来讲,属于他的奖赏已经拿到了。在山林里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安然;在那个不足几平米的暗室里看着一张洁白的相纸华丽褪变成丰富彩丽的画面;朵朵来信说她对照片的感受;那些都是无价的奖赏。
他依然在广场上给人拍照,积累了几年照相经验的他努力在几分钟内抓住一个人的特点,运用背景、光影把其最独特的气质捕捉;依然会一个人回到家里煮面条,几棵绿叶菜,一个西红柿;一个人包饺子,猪肉茴香的,有种中药香,妈妈说茴香很干净能入药不招蚊虫;依然会给朵朵写信,写拍照,写日常。没有告诉她的是,他总是鸽群盘旋的碧蓝色的天空中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眸。
最高兴的时刻就是躺在床上读朵朵的来信,讲述她生活中的那些小小的悲喜,可是在李时看来,那是他最贴近她的时候。
那次从朵朵的城市回来,他花了一天的时间在暗室里洗照片,看着那个梦中出现多次的澄澈眼眸在昏暗中变得越来越清晰。他把它们夹在头顶的铁丝上晾干,贴在床头的墙上。
澄澈的眼眸微笑着,背景是喧闹的集市,虚化成一个模糊的背影。在人来人往的喧嚣中似一泓清泉,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染成金色,穿的那件白色衣裙和白色背包如一朵莲花绽放;一个鹦鹉店前,她正专注地看着一只彩色的虎皮鹦鹉,那鼓起的侧脸和认真的表情像在观赏一个自然奇观;她在前面走着,忽然回眸冲他一笑,那笑容像是被风吹过的麦田荡起一层层麦浪,在阳光的晕染下星星点点地挥洒到空气中……
他看着,嘴角弯成一个弧度,眼睛渐渐闭上。
“恭喜你,照片获奖了,你成了名人。看来我得对你顶礼膜拜了。”
“是你给我的光。”
“那是你本身就有的光,傻瓜。”
“可是只有你看见了。”
他获奖了,但他仍然是他,没有什么改变。如朵朵所说,那束光一直在那里,只是他没有看见的时候朵朵看见了。而现在别人也看见了,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