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烛
大荒之东,有山名启明,山巅铸衔烛台,台上栖着一只神鸟,名曰重明。
重明生来双瞳,羽色赤金,能衔烛龙之火,驱散长夜。与他相伴的,是守台的山神,唤作玄朔。玄朔原是上古石精所化,沉默寡言,千年如一日地守着启明山,守着重明。
那时天地未稳,四方常有暗兽出没,啃噬日月之光,人间岁岁皆是永夜。天帝颁下法旨,令重明衔烛巡天,玄朔随行护法。
每一次巡天,重明都要衔住烛火,振翅飞越九万里云海。烈焰灼得他喉咙生疼,羽翼发烫,玄朔便会凝出冰玉屏障,替他抵挡火舌,指尖拂过他被烧得泛红的羽尖,声音是亘古不变的清冷:“忍一忍。”
重明偏头蹭蹭他的掌心,笑得狡黠:“玄朔,你心疼我?”
玄朔的耳尖会漫上一层浅淡的绯红,别过脸去,只道:“台中火灭,人间遭殃。”
重明便低低地笑,衔着烛火,飞得更疾。
这般岁月,过了五百年。
暗兽最凶的一次反扑,是在北冥之渊。万千暗兽缠上重明的羽翼,啃咬撕扯,玄朔为护他,生生震碎了半身石骨,血染云海。重明目眦欲裂,竟将烛火吞入腹中,以神魂为引,燃起漫天金焰。
暗兽尽数焚灭,可烛火之力太过霸道,重明的双瞳被烧得黯淡,再也看不清东西,连振翅的力气都没了。
玄朔抱着他坠落启明山,用自己的石心温养他的神魂。石心乃山神本源,一旦离身,玄朔便会日渐虚弱,化为顽石。
重明昏睡了百年,醒来时,双目已盲,唯有耳边玄朔的气息,熟悉而安稳。他伸出爪子,摸索着抓住玄朔的衣袖,声音沙哑:“玄朔,我看不见了。”
玄朔握住他的爪子,掌心冰凉,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无妨,我做你的眼睛。”
此后,启明山巅,再无巡天的神鸟。唯有山神牵着盲眼的神鸟,日日漫步于云海松涛之间。玄朔会告诉他,哪片云是棉絮做的,哪朵花是星辰变的,重明便侧耳听着,时不时蹭蹭他的肩膀。
又过了百年,天帝遣仙使来,欲召重明回天庭,重塑神瞳。仙使说,只需重明舍去凡情,斩断与玄朔的羁绊,便可再获神力,重返神位。
重明沉默许久,问:“断了羁绊,玄朔会如何?”
仙使答:“石心离身,本就时日无多,若没了你的神魂牵引,不出三日,便会化为飞灰。”
重明笑了,笑得极轻,却带着决绝。他对仙使说:“烦请回禀天帝,重明愿守启明山,永世不回天庭。”
仙使叹息而去。
玄朔站在他身后,良久,才轻声道:“不值得。”
重明转过身,循着声音,伸出手,轻轻触到玄朔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眼角的细纹:“有你在,哪里都是人间。”
玄朔的眼眶微微泛红,抬手,紧紧抱住了他。
那日之后,启明山巅的衔烛台,再也没有燃起过烛火。但人间的长夜,却渐渐有了微光。
有人说,那是山神与神鸟的爱意,化作了漫天星辰,驱散了黑暗。
千年之后,启明山成了大荒胜境,山巅常有赤金羽毛飘落,伴着清浅的笑语,和一声无奈又温柔的叹息。
“重明,别闹。”
“玄朔,你看,今天的云,像不像你第一次给我雕的玉簪?”
风过松涛,云海翻涌,岁月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