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参加一个读书会的年会。说是年会,其实也就是9个人的小型聚餐聊天活动,但归来后我还是心有戚戚。
读书会的第一个活动是从一堆“红花卡”中挑出最能代表当下心境/状态的图片,然后每个人说一说自己为何挑选这张照片。
一张森林照,让我一击即中。
这张照片让我想起两本去年读过的书,一本是加缪的《西西弗神话》,里面有一句他引用尼采的话:
“重要的不是永恒的生命,而是永恒的生命力。”
这是我去年读到的最喜欢的话,我将它分享了出来,大意是说,我喜欢森林,因为它总能带给我一种谦和与平静,当阳光洒下,又总能透露出一种无需多言的生命力,一如我自己追求的生命状态,也一如尼采那句名言。

另一本书,主题更契合,但解释起来颇有些麻烦,我便没有当场说,那就是加拿大森林生态学家苏珊娜·西玛德的《森林之歌》。
聚会结束后,我决定整理一下。

始于“罪过”的反思
我对《森林之歌》的喜爱,是一种全方位整体的爱。
其一是其对社会的反思。
苏珊娜被誉为“森林的女儿”,她的祖父曾是伐木工人,她在森林中长大,也曾做过伐木工人。但与森林的长时间接触,让她心中也生出了很多困惑。
比如她所在的世代,伐木业已经如同无情的工业机器,人们审视树,不是用自然的眼光,而是打量其能够加工成什么样的板材;只要发现了“漂亮”的大树,哪怕它们位于皆伐区外一点点,把他们框进去同样砍掉,反倒可能受到公司的奖赏。
人类甚至试图“重新规划”森林,包括对商业价值有限的树进行大规模喷洒和砍伐,只是为了更具商业价值的树木种植让路——比如砍伐成材的亚高山冷杉之后,不是用同样的冷杉进行复植,而是用云杉,只因云杉纹理紧密,耐腐蚀,更有希望产出高档的木材,而成年亚高山冷杉则既脆弱又松软。
在种植方式上,当时的政策还鼓励像花园那样成行种植,因为那时的人们认为,“理论上”,成网络状均匀间隔的树木成材率高于疏疏落落的树木。
那时的人们认为,与自然生存相比,填满所有空地的种植方式可以产出更多的木材。
那时的人们还认为,树与树之间彼此独立,形成竞争关系,A长得高让B沐浴不到阳光,或是B抢走C的营养,限制C的生长。相当狭隘的猜测与解读。
但苏珊娜仔细检查了那些新种植的云杉,“全部都处境堪忧”,反倒是尚未砍伐的、看起来凌乱排列的野生冷杉长势更为良好。
她把这些树从地里拔出,想看看他们的根部发育:冷杉的树苗嵌在潮湿的矿质土里,拔起来就像胡萝卜一样容易,一切看起来都符合要求;一棵意外的冷杉种子长出的幼苗,却要苏珊娜两脚分开,使出浑身力气去拔,拔出来的瞬间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看到了小冷杉根尖上亮黄的真菌丝。
关于真菌可能在帮助这些树苗的猜想就此在她心中埋下。
发现“树维网”,森林是一个完整的整体
苏珊娜对伐木业的反思与反抗,方法很“科学”。这是我对此书的第二重喜爱。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他们家一只叫吉格斯的狗掉进了位于林中的厕所里,她的爷爷和几个壮年男性带上铲子去救狗,挖过地面时,苏珊娜深深地为大地着迷。
按照书里的描述,在挖坑前,苏珊娜的爷爷先清理了蘑菇,包括牛肝菌、鹅膏菌、羊肚菌,并且把最珍贵的橙黄色漏斗形的鸡油菌放在一棵桦树下,“即使厕所飘出阵阵臭气,鸡油菌散发出的杏子香气也清晰可辨”。
挖掘时,大人们先用铁镐划开厚度约为斧头宽度的发酵层,腐殖质就在其下,已经完全分解,亮晶晶得如同热巧中的黑可可、糖和奶油混合后的糊状物。
挖穿了腐殖质层,则是矿质土壤,一层白白的沙子露出来,像雪一样。
再往下挖一铁锹的高度后,土壤从白色变成了深红,那是氧化铁的颜色,外面包覆着黑色油脂,看着像血,甚至像一颗完整的心脏。
再向下,树根变少,岩石变多,深红色的矿物变成了黄色,土壤颜色随着向下挖掘愈发艳丽。
整个挖掘过程其实非常费力,甚至有生命危险——每一层的树根都层层叠叠,苏珊娜的爷爷年轻时曾有一次向下挖掘,试图用链锯砍伐雪松,结果一根树枝直接刮掉了他的耳朵——4个大人最后用了1个多小时,救起了吉格斯,骂骂咧咧的,唯独苏珊娜觉得兴奋。
那些树根、矿物、岩石组成的土壤,那些富有生命的真菌、虫子和蠕虫,还有在土壤、溪流和树木间流淌的水、营养和碳,给她带去了巨大的启示。
地下世界虽看似纠缠杂乱,这种不规整的野生状态却彼此滋养。森林绝非一个个孤立系统。
苏珊娜后来不再伐木,而是去做了研究,书里很详实地阐述了她的研究过程。
比如在对花旗松种植林进行皆伐和重新种植时,人们总觉得要除掉间杂其中的纸桦树苗,可一旦如此,新种植的花旗松树苗也会慢慢枯萎、死亡。苏珊娜猜测,纸桦不是在阻碍,而是在帮助花旗松生长,一旦被铲除,花旗松也会跟着遭殃。
在花旗松与纸桦的故事里,苏珊娜和她的同事们发现了菌丝,即真菌散布在土壤中的细丝。菌丝交错联结,形成复杂且庞大的网络,这进一步破除了“菌”只会伤害植物的论断——实际上,据苏珊娜检测,每立方米的森林土壤里含有几十英里长的菌丝,它们帮助森林形成了一个“跨物种的无等级网络”(麦克法伦在《深时之旅》中的用词)。
它们之间是如何交流的呢?
苏珊娜和研究团队用了同位素示踪,发现不同的树可以通过真菌菌丝相互交流、相互帮助——在三十平方米的测试地上,每一棵树都与真菌系统相连,其中最老的一棵树联结了多达四十七棵树。
树与树、树与真菌,不是竞争,而是相互依存,地下网络远比人们想象得更有智慧和生命力,同时,也更低调和深沉。
通过这些繁复的网络,一些老树甚至会“抚养”它们认为有“亲缘关系”的远方小树,成为“母亲树”,一棵母亲树可以联结数百棵其他树,借由地下的菌根网络,将将多余的碳输送给小树,可以把幼苗的存活率提升数倍。
《自然》杂志将她的研究称为“树维网”(Wood-wide web),研究甫一发表就平地惊雷。苏珊娜不仅颠覆了人们过往认为的树木彼此间只有竞争的认知,甚至激活了一整个庞大的分支研究领域,成为了从植物学、生态学,到气候变暖诸多领域的基石。“母亲树”的概念甚至成了《阿凡达》设定的灵感来源。
她似乎,赢得了一切。
森林无声,却教人以联结的力量
前文说,我对《森林之歌》的喜爱,是一种全方位整体的爱。
其一是其对社会的反思。
其二是看作者如何一步一步将自己对传统伐木业的不满,以科学研究的方式从底层颠覆。
其三则在于,这本书还融入了众多她的个人故事,残酷又乐观,悲伤又温柔。
一个最让我震痛的故事是,就在苏珊娜同位素研究“大功已成”时,和她一起长大的弟弟突然去世,再有3个月,其实她弟弟就要当爸爸了。
更让人懊悔的是,苏珊娜和弟弟凯利的最后一次对话,是不欢而散,而他们彼此间的愤怒和误解,再无消除的可能。
我后来回翻,苏珊娜和弟弟到底最后一次在争些什么——哦,是性别话题。
这是这本书里的另一条线。
尽管苏珊娜以自己的研究颠覆了大家传统认知,这听起来是个一句话说完的“爽文女主”剧本,但如果细看,其每一步其实都承受了巨大的性别压力。
职业身份上,她是第一个为伐木公司工作的女性,是当时罕见的女性科学家,她面临的局面就是演讲不受重视,研究成果会遭到男科学家的无端驳斥,更容易遭到质疑。
社会身份上,她是妻子,是母亲,当她的职业理想和丈夫的理想发生冲突时,二人都痛苦不堪,饶是她丈夫并非不理解她,“妥协”的程度仍然有限,最后还是选择了离开;工作地点偏僻,她为了陪伴两个女儿,每个周末要开9小时的车回家;重要机会到来时,她正在哺乳期,上台发言时间长了,会印出奶渍……
苏珊娜后来还被确诊了乳腺癌,双侧乳房都切除了。
最后一次与弟弟凯利相见,是在一个酒吧,凯利问起她的会议演讲进行得如何,她说,“他们不相信我。”凯利喜欢放牛,想做牛仔,先是安慰她,“那些林业工人也不知道如何与牛打交道……”把姐姐逗笑,然后说出了一句让人惊掉下巴的话,“不过,你可以让母牛听话,如果你像管理女人那样管理他们。”
醉眼朦胧间,苏珊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边确认,一边与弟弟争论:
“你这是什么意思?”苏珊娜问。
“母牛是牛群的中心。它们唯一的工作就是喂养幼崽。”凯利答。
“女性不是喂养婴儿的机器。你在跟我开玩笑吧?”苏珊娜逐渐难以控制自己。
“重要的是公牛,它们能控制那些母牛……”凯利说道,“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我们愿意,我们甚至可以成为该死的首相!”
这大概就是苏珊娜记录的全部对话了,其实也不多,但伴随着他们不欢而散、冷战、她主动联系却未获回复,直到被弟媳告知弟弟已死,这几句话也许永远成为了她心中的刺。
但她很快将自己重新投入工作,“我救不了凯利,但也许我可以拯救一些东西”。这是她书里的话。
很难说凯利是助力还是阻碍,总之苏珊娜快速推进了《自然》杂志的论文,打破了男性丛生的林业的固有认知。
阅读这一部分,我既钦佩她的坚韧,也由衷觉得,人可能也需要不止一个支撑体系,才能度过漫长岁月里那些让人心碎的时刻。
就像wood-wide web一样。
在确诊乳腺癌期间,她去参加过一个癌症病人研讨会,专家们给出了许多建议,包括锻炼、加强营养、改善睡眠和减少压力等等,还有一条非常特别,叫作要加强联系,不断交流我们的感受,一位医生甚至说,“我们的人际关系决定我们的生存机会。”
母亲、女儿、朋友,她对工作和森林的热爱,都成了她的生命支柱,当然,还有森林无声地陪伴在她身边,不离不弃。
2015年,她摆脱了癌症,而后又马不停蹄地投入到“母亲树”项目中去。苏珊娜与森林的关系始终是相互陪伴、相互成就的。
写到这,我想起参加的读书会年会里另一个朋友的发言。
我从“红花卡”中选中了一张森林图,脑中像走过了一遍树冠以上、土壤以下的旅程,他很“直给”,选了一张一群朋友在海边雀跃起跳的图。

在陈述自己为什么选这张图的时候,他说,自己去年经历了很大的职业起伏,有半年时间找不到工作。过往他觉得,一个人生活奋斗就很好,但在遭受突如其来的变动时,他才真切意识到,还是要与人有联结,他感谢身边的朋友,不管是切实为他介绍了工作,还是作为陪伴和纾解。
树维网沉在地底,无需多言,却彼此联结,彼此支撑。希望我们都能拥抱住更具体的人和事,获得更坚韧的生命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