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有莲

凉拌菜在瓷碗里堆成小山。胡萝卜丝是橘红的,鸡胸肉丝泛着浅浅的米白,鹰嘴豆饱满圆润,香菜碧绿,切得并不精细,却有一种家常的亲切。我把它端到桌上,又洗了一个西红柿,坐在餐桌前,点开课程录音,一边听课一边慢慢吃起来。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夜晚。爱人有约在外,独自一人在家,不必赶时间,不必等谁,碗碟可以慢慢洗,步子可以慢慢迈。日子像一匹摊开的素绢,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需要急着去填满。

白天的脚却不是这样平静的。上午走路时,忽然觉得左脚不太对劲——不是疼,是一种别样的滞涩,像是身体里某个熟悉的齿轮忽然咬合失准了。足弓处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我低头看它,它好好地长在脚上,没红没肿,可就是不肯像往常那样听话地托住我。

人的身体,平日里是不大被注意的。能走,能跑,能跳,这些都是背景,像空气一样存在,又像空气一样被忽略。一旦某处有了异样,这才惊觉:原来每一寸皮肉骨骼,都曾如此安静地为我卖命多年。健康地活着——这四个字平日里轻飘飘的,此刻才显出它千钧的分量。能走,能吃,能拉,能睡,最简单的生活能满足,就是最大的幸福了。这话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从脚底板走出来的。

午前练功,大约气血活络了些,左脚好转。心里一松,午后便想下楼走走。可刚站起来,那种滞涩感又浮了上来。我站在玄关犹豫了两秒,还是换了鞋子。

走不快,那就慢些走。慢有慢的好处,平日里三步并作两步走过的路,如今一格一格地细看。园区的树荫底下有光斑跳跃,像碎银子洒了一地。我慢慢踱出园区,沿街的杂草和树叶在风里翻动,背面的灰白和正面的翠绿交替闪烁,竟有几分像海。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录了一小段视频,树影婆娑,是我不曾留意过的午后。

回来时买了一个花卷,一个全麦馒头。塑料袋拎在手里,微微地热,隔着袋子暖着掌心。忽然觉得,这寻常的、慢慢走着去买主食的片刻,竟有一种庄重的喜悦。不是得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是脚还愿意迈,路还愿意走,馒头还热着。

晚间独坐,想起旧时读到的一句话,忘了出处:“神仙无他法,只生欢喜不生愁。”以前觉得这话玄远,如今倒觉得平实。欢喜不是等来的,是生出来的——像今晚这碗凉拌菜,每一丝每一缕都是自己亲手料理的;像下午那段慢走,每一步都是自己甘愿迈出去的。脚有不舒服,那就慢慢走;一个人在家,那就好好吃饭。不抗拒,不抱怨,也不硬撑,只是顺着当下的情形,做自己能做的事,做自己愿做的事。

又想起那句老话:只管耕耘,不问收获。这些日子每天练功,也不为了什么远大目标,只是觉得每一天的坚持,都在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安稳。至于收获——今晚这一碗饭、这一段路、这一室静好,大约就是收获了吧。它不声不响地来,像檐下的光,一寸一寸地移,等你察觉时,已经满满地铺了一地。

洗碗的时候,左脚又轻轻地提醒了我一下。我低下头,对它笑了笑:知道了,慢些走。明天若还不好,就再慢些。人生那么长,不急这一时;人生又那么短,每一刻都值得好好地过。

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渐渐干净了。窗外夜色沉静,像一汪深潭。我站在厨房里,脚底贴着微凉的地砖,忽然觉得踏实——这双暂时不太听话的脚,此刻正稳稳地站着,托着我全部的重量。它还在这儿,我也还在这儿。这就是一天最好的收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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