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一我们的时间管理堪称完美。上午我负责带父母看心内科,老弟去儿科解决自己问题。六点出发一路畅通,医院大门还没开呢。
挂的普通号,出诊的是主任医师,且工作日全天出诊。医生是年纪较大文质彬彬的男性,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父亲说他就是三年前第一次给他确诊的医生。排在我前面的病人,男的做过五个支架,女的也是这位医生做的。那么这位医生专业重点可能是心外科吧。
开完化验单缴费,母亲的医保卡报错。让父亲先上四楼采血,我在缴费窗口等待工作人员八点上班。带母亲上四楼采血与父亲汇合后,下一步是心电还是B超?先做哪个取决于它们哪个在四楼。B超在四楼。给母亲做完B超再返回三楼,父母一起去做心电。
心电室只有一个医生,没有牌号机,门口乱哄哄的,一群人把门堵严了。我推着妈妈的轮椅一起排队。一位老姐姐主动绕到我身后,她说我是先她而来的,我在问清如何排队后又回到队尾排队了,因此她应该排在我后面。遵守规则的人都会有一点点彼此欣赏吧?跟这位老姐姐聊了两句,我说我带两位老人来看病检查。她问,你自己来的?我弟去耳科看自己的病了……
正排着,一位年轻的男医生走过来,维持秩序。他告诉大家排好,同时指着我说,你跟我来这边。原来他是隔壁B超室的大夫。他大概是听到了我说的话,有点同情吧!直接把我选拔出来带进隔壁心电室优先照顾了。
每次带妈来看病前,我都会心情不太好,因为妈妈很少洗澡。年轻时她的习惯就是经常换衣服,但以不常洗澡且能保持干净为傲。对于比较贵或她比较喜欢的外衣,经常采取局部擦拭的清洗方法。妈妈会特别自豪地展示,这件衣服我穿了十年,基本没洗,你看,跟新的一样。
她对待自己的珍贵的皮肤也是一样的态度,觉得洗澡会磨损皮肤。我上月给她洗澡后,她说皮肤有四层,表皮真皮……,你把我的表皮搓掉了……。唉!老人的皮肤又薄又皱,又容易皮下出血,我给她擦了四遍香皂,用手轻轻搓了四遍,连表面的皮屑还没捋完,她就嚷着好了好了,洗完了!
后来发现妈妈小臂有伤口,更是不敢洗澡了。虽然我会渐渐适应老人味儿,但出门在外让别人也适应浓重的老人味么?尤其来医院做检查时,要大面积暴露皮肤。没办法,那就按她的方式擦洗吧。也许老一辈大都这样吧,北方人更是如此。我给她洗好热毛巾,让她能多擦一会儿。此时毛巾上香皂的香味显得尤为重要。
上午效率奇高,九点多已经走出医院了。到家午饭,休息,下午继续到一医院报到。兵分两路,我带母亲仍去综合楼,老弟带父亲去老楼做CT。
母亲的任务是开药和伤口换药。换药是医生给加的号,所以先去心内开药。结果医生开会去了,等到三点未回。我推着母亲改去创伤治疗室。前面一个从山海关自己打车来的拄双拐的老人,脚部换药。身边一位手术后的老人,伤口换药。后面一位结肠切除的术后老人,伤口换药。三人都是一个人来的,拄拐的,有气无力的都无人陪,至多送到医院路口。看病能有人陪是难得的福气!
医生叫我们进入诊室时,我们先汇报手部浮肿基本消除了,昨天晚上排出的液体也比前两天少了一半。医生也很高兴,治疗对症,她没再提做细菌培养的事。“医生咱们上的药里面有促进组织生长的药么?”。“有消炎的”。“有促进伤口愈合的么”。“有”。
医生打开绷带,指着那层网格状的半透明胶布说,“这个挺好,消肿。这个不拆了,太浪费”。说着从伤口里面拉出十多里厘米长的引流纱条,然后一股液体涌出……

回心内科开药。医生在确认了妈妈当前服用的药后,依次开了降压和营养心脏的,中西药都有,并强调这药能消肿。但妈妈反复强调现在的降压药是她自己调整的,现在用得挺好。每次看病都这样,她会说自己用的药挺好,然后再说她的病不重,并问医生,你看是不是?最后,她看病的结果是成功的,医生也认同她的方案。
这次这位沉稳的老医生没落入妈妈的圈套,他说,你换换药吧,这药里面有消肿的成份。我们支持医生的建议,妈妈没再抗争。
二周一早四点多,我在卫生间,妈妈大声喊“快五点了,你该来给我处理了!”。我的喉咙肿了一个月了,实在不愿意扯着嗓子喊。每天大声说话也没啥意义,她只想输出,并不接受输入。今早五点排出液体32毫升,深红色。液体量是二次换药前的三倍,妈妈开始分析换药到底好不好,需不需要这个频次换药……。她开始演习下次见医生应该怎么说合适,既表达感谢敬意,又要表达出隐含的含义……。演习了一遍又一遍……
带老人看病难,带生病的退休老医生看病更难。难点在于他不是本着看病的态度去看病,倒像是带着交流和考核的心态去看病。她甚至在猜想换药的医生给开细菌培养不一定是病情需要,可能是写论文凑数据需要。一星期换两次药是否必要也不一定,也许打开包扎本来就会引起不必要的污染……
有一点好,则喜;有一点疑虑,则忧。情绪每天在喜忧之间起起伏伏。我想高血压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心衰也是这样来的。心衰和高血压就是坏情绪的放大器,它们在发出警告,惊醒主人,可惜主人听不到。
妈妈每天会把每一点想法都放大详细地描述给我们每个人,病,永远找不见的东西,永远长不出来的南方水果的种子,她挽救的半死不活的小乌龟……。她像全天全音量循环播放的电视广告,有点点信息,但无限循环。你不想看,她不管。她要分享,那是她的解压方式。她的程序就是播放,大声再大声播放,她的担忧,痛苦,怀疑,猜测,无奈,不满……。她无法改变,必须要接受的是他人……
人不要去勉强承受自己无力承担的,别人赋予的额外的责任。若勉强自己太过,势必走上这条可悲的路。母亲和公公两人都证明了,自诩强大的一家之主其实内心多么脆弱不堪。年轻时伪装得还好,老迈后比那些胆小怕事的还恐惧。那些恐惧应该是他们曾经压在心底的恐惧,此时被触发浮上来而已,已经破败不堪的意识层面再也隐瞒不了欺骗不了自己的内心了。怕事的人现在反而不那么恐惧了,是因为他们年轻时靠对方,年老时靠孩子,只要孩子不太差,终归是个更可靠的依赖。合情合理的依赖,让他们的一切负担从未突破过内心的容量,反而可以安然享受晚年。
资质普通的人,量入为出即可,不必企图以更多的付出换取无谓的暂时的认可;更不必以为别人事事不行,离开自己地球就歇了。别人不是不行,可能是不愿意消耗自己,也可能原本就是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想法,乐得有人冲在前面冲锋陷阵。平凡的我们消耗心力太过,精神外泄太甚,神不统心的的后遗症是在不知不觉中慢慢遗失了自己,甚至连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陌生了……
如果我可以选择,我愿意在年轻拼搏过之后,找条风景优美的小路,在花开花落中找回自己,重塑自己,交付给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