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小升初，各个论坛，公众号，QQ群，微信群，加满了聚集而来的家长们。下载了精美的简历模板，反复斟酌着用词，搜遍了度娘，绞尽了脑汁，打印装订了一份又一份承载五年时光和全家梦想的简历。16年的攻略看了，15年的攻略也看了，名校的光环在一闪一闪，落在爸爸妈妈们的深深的梦里。
迎着晨光，那些开车来的，步行来的，汇集在名校的大门口，气也不透一口，便来到校门口占卜他们的命运。“简历不收，考试不考。”门卫有气没力地回答他们。
“什么！”家长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美满的希望突然一沉，一会儿大家都呆了。
“16年不是收的吗？”
“15年也收过咧。但是今年不收啊。”
“哪里有说不收就不收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不知道么？一个月前简历就象潮水一般涌来，早就不敢收了，退的退，扔的扔！”
刚才出力教导孩儿们卖力表现的一股劲儿，现在在每个人的身体里松懈下来了。今年天照应，小孩子也争气，寒假暑假都补课了，一个人多收这么三五张证书奖牌，谁都以为该得透一透气了。
“不收，看你们怎么招到好学生！”从简单的心里喷出了这样的愤激的话。
“嗤，”门卫冷笑着，“你们不送，人家就招不到学生了么？各处地方多的是，大TZ，小TZ，头几批还没塞完，又有几十张塞来了。”
大TZ，小TZ，那是遥远的事情，仿佛可以不管。而不送那已经送到名校的简历，却只能作为一句愤激的话说说罢了。怎么能够不送呢？四大杯赛也考了，阿猫阿狗的小竞赛也去了，时间花了，精力投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罢。
“我们改到B学校去送吧，”在另一个名校，或许有比较好的命运等候着他们，有人这么想。
但是，门卫又来了一个“嗤”，低头刷着手机说道：“不要说B校，就是更差的C校也一样。我们同行公议，这两天哪里也不收简历，不推优。”
“到B校没有好处，”同伴间也提出了驳议。“这里过去是跨区了，要办人户分离，且莫说多难办，万一办下来，外区的学校反悔不收你了，你本区的学校都回不来了！”
“先生，能不能收一本试试看？”差不多是哀求的声气。
“收一本，说说倒是很容易的一句话。你们要知道，门口多少眼睛盯着，收了你一本，别人要不开心举报我们，吃亏的倒是我罢了，这样的傻事谁肯干？”
“这样做事太离谱了，我们做梦也没想到。去年拿到钟嬛杯，机构说好推优的，不，哪怕纯累杯，也可以的罢！哪里知道今年拿了证书也没用，连送到学校都不收！”
“先生，就是去年的老规矩，收一本吧。”
“先生，读书人可怜，你们行行好心，多收一本吧。”
门卫听得厌烦，把窗子推开，睁大了眼睛说：“书是你们自己要读的，证是你们自己要考的，并没有请你们来。只管多啰嗦做什么！我们有的是名额，不收你们，总有别人好收。你们看，又有几辆车停在那里了。”
三四个家长和学生沿着马路走来，手里紧紧攥着几本厚厚的簿子，是表现着希望的红扑扑的脸。他们随即加入先到的一群。早晨斜伸下来的光柱子落在他们的身上。
“听听看，今年什么方向。”
“比去年都不如，简历一概不收！”伴着一副懊丧到无可奈何的神色。
“什么！”希望犹如肥皂泡，一会儿又进裂了三四个。
希望的肥皂泡虽然迸裂了，可书还是要读的；而且并没有太多选择，本区也就这几所民办的名校。名校里有学籍名额，而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父母们需要这个学籍。
在公办好还是民办好的辩论之中，在本区还是跨区的疑惑之下，父母把自己的子女珍而重之地送进了学校开放日的会场教室。
“校长，哪天能定呢？按区统考成绩直录罢，不行么？”高高的分也换不到一句承诺，忐忑不安，怪不舒服。
“家长同志！”翻着PPT的手停下了，一个苦涩的微笑在深深的法令纹上浮现出来，“开放日不和录取挂钩，不考试，不收简历，我们今天什么承诺都给不了你。”
“那末，有奥数杯赛奖状，总该优待吧。”从花纹上辨认，知道这是含金量极高的一张证，人群中有低低的惊呼声。
“吓！”声音很严厉，左手的食指强硬地指着，“这是JW规定的，大家要遵守规矩，不能违规，违规是要被举报的。”
要了这张证书就得被举报，这个道理弄不明白。但是谁也不想弄明白，大家看了看大屏幕上的公示，又彼此交换了将信将疑的一眼，便把证书简历塞进公文袋或是随身的包包里。
一批人咕噜着离开了开放日会场，另一批人又从校门口涌进来。同样地，在学校里迸裂了希望的肥皂泡，赶走了开春以来望着厚厚一叠证书所感到的快乐。同样地，把万分舍不得的厚厚的证书揣进口袋，仿佛整个身体被掏空。
街道上见得热闹起来了。
父母们今天来开放日，原来有很多的计划的。先赶完本区的几所学校，须得送出几份简历，证书总要搭十几张。暑假的补课，一对一的名师，几百大洋只有这么一小时，太吃亏了；如果几家人家合起来开个小班，就便宜得多。外区的学校，往年总也要赶赶场子的，拿到offer再去办人户分离也来得及罢，该看的房屋中介现在就可以看起来了，究竟租还是买，各家也都有了预算。难得今年孩子争气，证书多收了这么三五张，让一向重视面子的父母心里定了一点。奥数，英语，作文阅读，大概能够对付过去吧；对付过去之外，大概还有多馀吧。在这样的心境之下，有些人甚至觉得多拿几个offer也不是梦。
他们咕噜着离开学校的时候，犹如走出一个一向于己不利的赌场——这回又输了！输多少呢？他们不知道。总之，一手可以打牌的证书都变白纸一般了。若要谈TZ，连送钱的门路都摸不到。
心里很沮丧，马上回去未必就会好多少，马路上走一转，买点东西，吃点食物，于是街道上见得热闹起来了。
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簇，拖着短短的身影，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走。嘴里还是咕噜着，复算刚才的遭遇，抱怨着失却了方向的入学历程。女人臂弯里的包包里躺着一叠证书，此刻异常的沉重。
“小弟弟，拿一份广告吧，名校教育补习，进名校不是梦，”故意作一种浑厚的主播声调。
“英语补习优惠，两人同行八五折，活动仅此一天，家长拿一份材料吧！”
机构的兼职工特别卖力，不惜工本叫着“同学、家长”，同时拉拉扯扯地用传单和赠品拦住“同学、家长”，他们知道“家长”为了孩子，永远是最舍得投资的，这是不容放过的好机会。
家长们三三两两，回到停靠在道路边自家的车边，又忍不住拿出手机切换翻看着QQ群和微信群。回到了网络上，话就多起来。相识的，不相识的，落在同一的命运里，又在同一的群里，你长按来说句语音，我敲着键盘来接几声，中听的，喊声“对”，不中听，翻毛腔：大家觉得正需要这样的发泄。
“又不收简历，又不看证书，什么鬼！”
“以前没有证进不去，现在有了证又不收！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孩子讲呢！”
“今年政策变动太快，根本没法适应。”
“又得把证书砸在手里了。唉，学生仔白考了那么多证！”
“为什么算浪费呢！把证留在家里，贴朋友圈，贴微博，给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看，给亲戚同事看，全市的奖，拿到不容易呀！”
“算了我不考民办了，对口的公办混混罢，这样折腾我受不了了。”
“吓！你家对口的今年中考多差！你怎末放心。”
“退了学籍移民去吧。我看移民出去小孩子倒是满写意的。”
“卖房子，移民，好打算，我们一块儿去！”
“我看，去美加都不错的，小孩子压力少！”
“你翻什么隔年旧历本！快乐教育的学区都是黑人，亚裔扎堆的学区个个鸡血，中学生写报告写到半夜你还不知道？”
路路断绝。一时大家沉默了。群里连一个表情都没有，仿佛集体被禁言。
“我们年年苦读，周末赶各种课程，到底有用吗？”一个人打破沉寂，幽幽地提出疑问。
就有另一个人贴了张机构的照片说：“还不是给奥数机构送分。我们吃辛吃苦，加班劳累，赚了学费出来，JW嘴唇皮一动，说‘不收简历证书！’就把我们的辛劳一古脑儿抹了去！”
“要是让我们自己定，那就好了。凭良心说，小升初统考统招，我也不想多要什么待遇。”
“你这傻子，在那里做什么梦！你不听见么？他们JW不让入学考试。”
“那末，不让考试，不让看证书，到底怎么选拔！总归不能掷骰子罢？何况中考，高考，说不考试不是打脸吗！”
“我刚才在学校里这么想：你不收我证书，那末录取了谁总该公示选拔标准罢，不然我就去举报。”隔着屏幕仿佛看见网着红丝的眼睛。
“真个没得好学校的时候，我就去JW门口让大家评评理！”理直气壮的声口。
“围堵国家机关，犯法的。”
“嗯，书总归还是有念的，你不要冲动，冷静下。”
“今天在这里的，拿了许多证兴许还会落空进不来好学校，你肯老老实实吃进？谁知道！”
散乱的谈话当然没有什么议决案。大家各自回家。
第二天又有一批家长来到这里。门口便表演着同样的故事。这种故事也正在各区的中学门口表演着，真是平常而又平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