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晨光从饭堂东侧那排高窗倾泻进来。窗子窄而高,上半部镶着菱形玻璃,下半部是磨砂的。初升的太阳把玻璃染成了蜂蜜色,暖暖的,像一层薄薄的纱铺在长长的橡木桌上。
饭堂在老教堂的侧翼,从牧师住所穿过一条短廊就到。这里原本是阿斯迈尔用来招待远道而来的教友的地方,但灰溪镇太小,远道而来的人太少,大多数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里。艾莉来了之后,对面多了一个人。莱瑞斯和蕾拉来了之后,长桌的两侧终于坐满了——虽然只有三个人,但他们坐在一起,并不是隔得很远。
艾莉头发还没扎,乱蓬蓬地披在肩后,睡眼惺忪,像一只没睡醒的小猫。尽管如此,她依然把托盘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长桌上。切好的黑面包,边缘烤得焦黄。陶罐装的蜂蜜,罐口封着一层蜡纸,她用刀尖挑开。还有一壶热牛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奶香混着柴火的味道,在饭堂里慢慢弥散。
莱瑞斯掰了一块面包,蘸了蜂蜜,塞进嘴里,嚼着,眼睛眯起来。“格蕾塔的黑面包太硬了,但她的蜂蜜真不错。”
“这是教堂的蜂蜜。”艾莉说,“阿斯迈尔老师养的蜂。教堂后面有三个蜂箱,他走之后我一直都在照顾它们。”
莱瑞斯又蘸了一块。“替我跟阿斯迈尔说谢谢……哦,还有蜜蜂。”
艾莉笑了,酒窝很深。她倒了一碗热牛奶,吹了吹,然后把碗推给蕾拉。“蕾拉,你喝。”
蕾拉接过喝了一口,打量着艾莉,“昨晚上没睡好?”
“嗯……我梦到了……撞树……胳膊疼……腿也疼……腰也疼……”艾莉揉了揉胳膊。
莱瑞斯轻笑道,“你昨天撞得是树,不是山。”
“可树也很硬啊。”
蕾拉站起来,走到艾莉身后,“你不是没睡好,是睡太晚吧?昨天半夜我听到你房间门响,是那个时候才回来吗?”说罢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金色的光亮了一下——很轻,只是缓解酸痛,不是治伤。
“我在地窖查阅老师的笔记——啊……”艾莉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好多了……谢谢你,蕾拉……”
“不谢。”
“你真好……”艾莉趴在桌上,侧过脸来看着蕾拉,“你比莱瑞斯好,莱瑞斯只会笑话我。”
“喂。”莱瑞斯反驳,“那是关心你。”
“关心我什么?”
“关心你的心情。”
艾莉眨了眨眼,没接话。但她看了莱瑞斯一眼,又看了蕾拉一眼,然后默默地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莱瑞斯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护符——“看守”。他把护符放在桌上,用指尖推着它,在橡木桌面上慢慢转圈。铜面在晨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泽,那只眼睛的图案一明一暗,像在眨眼。
蕾拉又喝了一口牛奶,“艾莉说它是一把钥匙,所以我们要去给它找一把合适的锁?”
莱瑞斯拿出羊皮纸地图铺在桌子上,上面画着“锁”的位置——一个菱形符号,在灰溪镇的东南方向,“艾莉,你去过这附近吗?”
艾莉抬起头,眼睛开始发亮,“我没去过,但阿斯迈尔老师去过,我读了他的笔记。”她不知道从哪翻出一本旧笔记,翻了一页,“这里!镇子东南,走大约半天,进入国王森林腹地,荒草丛生,荆棘遍地,”又翻了几页,“还有这里!他还画了这里有一棵歪脖子的橡树,这里有一条干涸的溪沟,这里有一堆乱石,像一只蹲着的狗。”
莱瑞斯和蕾拉相视一笑,随后继续看着面前滔滔不绝的小探险家。
艾莉指着笔记上那堆潦草的符号,像是小女孩向同伴们炫耀新衣服,“老师说如果走对了,就能在那边看到一根石柱。灰白色的,一人高。上面写满了……古代精灵语?”
莱瑞斯把护符抛向空中又接住,“恐怕那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艾莉,你帮了大忙。”
艾莉仿佛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脸微微发红,“没……没什么。我在战斗中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只能……多做些我能做的。”
莱瑞斯微微一笑,“别这么说。我们一路走来,靠的不光是武士的剑、诗人的嘴,还有学者的头脑。”
“听起来诗人是最没用的。”蕾拉评价道。
出了灰溪镇的东门,往南拐,路越来越窄。石板路渐渐变成了小路,最终被野草和荆棘覆盖。野草长到膝盖,荆棘勾着衣角,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下去会陷一个浅浅的脚印。国王森林中的树都很老,树干上长着青苔,青苔上爬着藤蔓,藤蔓上挂着不知道死了多久的枯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币。
“你确定是这边?”蕾拉问。
莱瑞斯掏出阿斯迈尔的地图,对照了一下太阳的方向。“确定。‘锁’的标记在芦苇塘的东南方向,大约……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个菱形的符号上。
“看来艾莉说的没错,确实没有路。”蕾拉拔出长剑,走在最前面,用剑刃拨开挡路的荆棘和灌木。她的链甲在晨光中闪着银色的光,像一面移动的盾牌。艾莉跟在中间,木杖戳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避开被蕾拉砍断的枝条。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地形开始变化。树林变疏了,地面开始隆起,出现了一些低矮的、圆形的土丘,以及被什么东西翻过的痕迹。
“这里有人来过,”蕾拉用手指拨开一丛野草。草根下面,是松软的、被翻动过的泥土。“不是最近。但也不是四百年前。”
“阿斯迈尔老师?”艾莉问。
“也许。”蕾拉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艾莉的手一直按在背包上,背包里有阿斯迈尔的笔记。她的眼睛在找那棵歪脖子的橡树。找到了。树干向左歪,树枝向右伸,像一个人在招手。阿斯迈尔画的就是这棵树。
他们走了过去。他们已经走了很久,艾莉的腿开始发酸,但她没有喊停。蕾拉也没有停,但她走到了艾莉的左侧,那里有一丛荆棘,刺很长,会勾住艾莉的教袍。她用自己的链甲挡住了那些刺。艾莉没有发现。莱瑞斯发现了,他没有说。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影子变短了,又变长了。他们走过了那条干涸的溪沟,走过了那堆像蹲着的狗的乱石,走过了阿斯迈尔地图上画过的每一个标记。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树林突然开阔了。他们面前出现了一片空地,地面上有火烧过的痕迹,四处散落着焦黑的木桩、灰烬以及散落的石块。
空地的中央,竖着一根石柱。
大约一人高,四方形,顶部有一个凹陷,像是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石柱的表面刻满了符号。
“这是……”莱瑞斯凑过去,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些刻痕,“远古精灵语。”
“说了什么?”艾莉问。
莱瑞斯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此地……封印……之门……勿……开……’”他停下来,皱起眉头,“后面看不懂。有些字磨损了。”
“勿开,”蕾拉重复道,“不要打开。打开什么?”
“锁。”莱瑞斯说。
他走到石柱后面。背面也有刻字——或者说刻图。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条波浪线。圆圈下面,画着一个人形,跪着,双手举起。
和芦苇塘水底石台上的雕刻——一模一样。
“锁在这里,”他说,“但‘锁’不是一把锁。是一扇门。”
“门后面是什么?”艾莉的声音有点发抖。
“或许是我们想要知道的一切。”
莱瑞斯回到石柱的正面,看着顶部那个凹陷。
形状是方形的,大约手掌大小,深度约一寸。凹陷的底部是平的,刻着一个符号——一只眼睛,被三角形的边框包围。
“看守。”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铜质护符,对比了一下。
形状一模一样。
他把铜质护符放进石柱顶部的凹陷里。严丝合缝,像是它本来就该在这里。
石柱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苏醒了,正在慢慢地、笨拙地,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石柱表面的刻字开始发出月光般柔和的光。光沿着刻痕流淌,从顶部到底部。随即石柱底部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缝,一块石板向一侧滑开,露出下面的台阶。台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莱瑞斯轻声说,“门开了。”
蕾拉第一个走下去。盾牌举在前面,长剑横在身前。链甲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丈量黑暗的深度。
莱瑞斯跟在后面,左手举着提灯,右手握着“戏谑”。艾莉跟她后面,一只手拉着他的背包带,另一只手握着钉头锤。她的呼吸很轻,但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岩壁上凿出来的石阶向下延伸,一级,一级,又一级,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踩上去不硌脚,但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鼓。烛光从莱瑞斯手中的牛眼提灯里漏出来,照在两侧的石壁上,壁面是湿的,有水珠从看不见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烛光中一闪一闪的,像眼泪。那些水珠不知道渗了多少年,渗成了细流,细流在台阶的边缘汇成薄薄的水膜,水膜反射着烛光,把黑暗染成深不见底的琥珀色。
越往下,空气越沉。像走进了一潭静置了太久的水,在三人的皮肤上,鼻腔里,耳膜上不依不饶地压着。温度在一级一级地降,每走一步,凉意就从脚底往上爬一寸,从脚踝爬到膝盖,从膝盖爬到大腿,从大腿爬到腰。等爬到胸口的时候,一扇大门隐约出现在众人眼前。
从台阶的尽头远远望去,是门的轮廓。一扇冰冷的、仿佛会吸光的门。灯光照在门面上,像照进了一口枯井,光被吞进去了,没有反射,没有回音。
“前面好像有扇门,但是太黑了,看不清楚”。莱瑞斯说,他的声音也像投入了枯井,被那扇门吸了进去。
“我……我可以试试”,艾莉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指尖抵住额头,“知识之主,照亮未知之路。”
舞光术
她的指尖亮了,四团光球从她的指尖浮起来,悬在空中,晃了晃,随后飘向前方,像四盏问路的灯笼。
一阵嗡鸣声响起,翅膀扇动的声音。
一只生物从光里渗了出来,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枯叶,翅膀上布满了银白色的纹路。它的体型很小,像一只悬浮在空中的猫,只是拥有林中仙子的上半身,同时长着蟋蟀般强壮有力的后腿。
艾莉发出了一声尖叫,“这是什么?”躲到了蕾拉的后面。
“不要怕,这看起来是林布哥,”莱瑞斯借着舞光术的光亮辨识出了那只生物,“一种调皮的小生物,一般不会伤人,喜欢开玩笑和恶作剧。”
“听起来跟你合得来。”蕾拉说。
“是的,但它们一般是蓝色或者绿色的,翅膀就像蜻蜓……”莱瑞斯盯着那生物银白色的翅膀,表情转为困惑,“这一只……不大一样?”
林布哥的眼睛也是银白色的,仿佛没有瞳孔,但它在看着莱瑞斯的胸口,发出了一声尖尖的声音,“走……”
莱瑞斯双手交叠,放在心口,作出一个代表和平的手势,“听着,小朋友,我们没有恶意,只是……”
“拿走……”林布哥的身体开始发抖。翅膀上的银白色纹路变成了暗红色,像血管,像伤口,像永远结不了痂的疤。
莱瑞斯忽然意识到,它看的不是胸口,而是藏在那个位置的手环。
林布哥发出一声尖啸,像一颗微型流星一样砸向莱瑞斯的胸口,带着近乎疯狂的恨意砸向银手环的位置。
“小心!”蕾拉迈到莱瑞斯身前,举盾上挡,“这就是你说的无害的小生物?”
林布哥没有撞上盾牌,它像游隼般敏捷地擦着盾牌的边缘飞了过去,在空中转了个弯,换了个角度又向莱瑞斯——或者说银手环冲来。
莱瑞斯没有退。他双剑交叉,刀刃朝外,迎着那团暗红色的光踏前一步。
剑刃和光碰撞的声音像是哭声,很轻,很短,像有人在梦里抽噎了一下。林布哥的冲击被双剑架住了,它的身体悬在莱瑞斯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翅膀上的光在剑刃上摩擦,溅出银白色的火星,像是梦的碎片。
“你恨这个手环?”莱瑞斯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的双臂在抖,剑刃在颤,但他没有退。
林布哥发出尖利的叫声。它的眼睛盯着莱瑞斯的胸口,盯着那个银手环的位置。那个锁住七岁小女孩梦的银色手环。
“戏谑”的剑刃从双剑交叉的缝隙中刺出,没有瞄准要害,而是刺进林布哥的翅膀根部与异常光芒的“连接点”,试图去剪断一根看不见的琴弦。剑刃刺进去,没有血,只有光。银白色的光从伤口里涌出来,像泉水,像眼泪,像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林布哥发出一声尖叫,它捂着翅膀,退后了几步,身体在石台边摇晃。
莱瑞斯揉身而上,挥出另一剑,“哀泣”的剑刃划过林布哥的另一只翅膀,绿色的酸液渗进光里,发出“滋滋”的声音。酸液烧掉了林布哥身上那些不该存在的恨意。它的翅膀上的暗红色纹路开始褪色,变成银白色,又变成透明的。
林布哥落到了地上。
蕾拉和艾莉上前查看,只见一个小小的、长着蜻蜓翅膀的精类生物蜷缩在地上,像只找到了窝的小猫一样,安静地睡着了。
“这是怎么回事?”艾莉问,声音因这个小生物没有受到严重伤害而带着一丝喜悦。
“它是本来是个无害的小东西,这没错,”莱瑞斯看了看地上那具小小的身体,“但有什么东西附到了它的身上,我观察到那异常光芒不属于它的身体,就擅作主张给他做了个小手术。”
“莱瑞斯,”蕾拉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还记得芦苇塘岸边的痕迹吗?巨魔在等的那个东西,赫尔曼说那是……”
“梦的碎片,”莱瑞斯接到。“想想那个巨魔,可能它会对一些生物有吸引力,再附着到他们身上。不过巨魔那天没有等到它,它等到的是我们。”
“等等!我知道了!你们说的是梦形!”艾莉的眼睛在舞光术的幽光中闪闪发亮,“我在阿斯迈尔老师的研究笔记中读到过!它是水下的小女孩——也就是伊莱娜梦溢出的一小部分,每当月圆之夜就会爬上岸,留下银色的痕迹,发出孩子似的啼哭。所以近些年很少再有人敢往芦苇塘跑了,老师也是因为这个开始研究芦苇塘的。”
“而这个可怜的小东西不幸成了受害者,”莱瑞斯指了指地上的林布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它那么恨这个手环,那个梦形附在它身上,而手环封印了伊莱娜的梦几百年。”
艾莉取下披风盖在林布哥身上,“睡吧,睡吧,你只是一个迷了路的小仙子。”
“它不会有事儿的,”莱瑞斯安慰道,“睡一觉就好了,睡醒了它就会飞走,不会记得经历的这一切,继续去偷某个倒霉蛋的午餐去了。而我们,”他拎起提灯,看向那扇门,“还有一扇门要进……”
三人朝那扇门走去。门上的铁环是两只手,手指并拢,掌心朝外,像是推门的姿势,又像是拒客的姿势。铁环上锈迹斑斑,像干了许多年的血。提灯照亮了门上的刻字——是通用语。很新的通用语,新到能让人辨认出笔迹。
“这是阿斯迈尔老师的笔迹!”艾莉惊呼。“老师果然也来到了这里!”
莱瑞斯猛地一震,凝神看去。
门后乃深渊之本质,与封印之真相。
下面还有一行。
吾与银弦共究谜题,试求真名。
最下面还有一行,似乎是被划掉了,看不清楚。
莱瑞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掌猛地攥住,又狠狠松开,“银弦……我妈……她也到了这里,和阿斯迈尔一起……”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深渊的本质……封印的真相……他们,他们已经研究到这一步了。”
蕾拉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是安抚,是支撑,亦或是仅仅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她柔声道,“冷静点,莱瑞斯,他们来到过这里寻求真名寻求真相。而我们,也要接近真相了。”
莱瑞斯抬起头,感激地看着她,“嗯,真相就在门后面。”
艾莉看起来既紧张又兴奋,想说点什么又把嘴闭上了——她发现自己喉咙发紧,说不出来。
莱瑞斯抓起她的手,又抓起蕾拉的手,将三人的右手握在一起,“我们一起进去,一起看看真相到底是什么。”
艾莉胡乱地点点头,仿佛根本没意识到他在干嘛;蕾拉猛地将手抽回,微光下,莱瑞斯看到她耳根红了。
莱瑞斯伸手推门,指尖触到铁环的瞬间,感觉到的不是金属的冰凉,是“空”——像碰到了不存在的东西,但指尖确实被硌疼了。没有听到响声,门轴的声音仿佛被黑暗吃掉了。门开了一条缝,光从门缝里挤进去,照出了一间小石室,以及一张石台。
然后他看见了那本书。
石台表面有一个浅浅的凹槽,那本书的封面和凹槽边缘严丝合缝,像从石头里自己长出来的一样。他试着拿起来,拿不动。仿佛书不想离开这里,它在石台上待了很久,久到石头记住了它的形状,久到它觉得自己就是石头的一部分。
封面是皮革的,但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皮革。摸起来像皮肤,像丝绸,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云。封面上没有字,没有图案,没有任何标记。
莱瑞斯看向蕾拉和艾莉,从她们的眼睛中读出了期待。艾莉就像一只跃跃欲试的小鹿;而蕾拉,虽然表面平静,但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也闪耀着冰山下的火焰。
他翻开封面,纸是半透明的,薄得像林布哥的翅膀。纸张上似乎有某种看不见的纹路,像是某种语言的轮廓。他翻页的时候很轻,怕弄破,但它比看起来结实,就像被时间泡了几百年,泡出了韧性。
第一页是空白的。
莱瑞斯往后翻。
第二页也是空白的。
莱瑞斯快速翻了几页。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整本书都是空白的。
莱瑞斯瞳孔骤缩,嘴唇微张,他看向两个同伴,骇然道,“空的?”
看到的是与他相同的吃惊与失落。
“怎么会?阿斯迈尔明明说……”莱瑞斯感觉喉咙发紧。
“我知道了!”艾莉忽然蹦了起来,双手合十抵在前额,“知识之主,显明未知之路。”指尖一亮,碰到了书的封面。
鉴定术
没有字,没有变化,甚至没有声音。空白的书页仿佛咧着嘴无声大笑,嘲弄着这个不知深浅的小祭司。
艾莉眼中的光随着她指尖的光渐渐熄灭了,她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胳膊里,头顶的丸子髻微微颤动,像一只受惊的绒球。她拼命忍着不掉下眼泪,只有肩膀一耸一耸的。
蕾拉过去搂住了她,虽然她自己也难掩满脸的失望。
沉默。
过了良久,莱瑞斯缓缓解下鲁特琴。手指搭在琴弦上,拨了一下。琴弦在石室里嗡鸣震动,回声在墙壁间荡来荡去,像有人在水底敲钟。
艾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蕾拉的手松开了。
他开始弹。很轻,很慢,像月光落在云朵上。第一个音符出来的时候,艾莉的眼泪掉下来了。
第二个音符,第三个,第四个。曲子慢慢变了,一点一点地,像天亮。
琴声从慢变快,从轻变重,越来越欢快。
他开口唱。
石室台阶深又长,走了百级心发慌脚下打滑摔一跤,艾莉吓得直喊娘蕾拉拔剑要照亮,我说别急别莽撞前面有本旧皮书,翻开一看——白纸一张
艾莉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已经张开了。不知道该不该笑。
书没长牙不咬人,旁边倒有只小翅膀瞪着大眼冲我来,嘴里喊着“拿走,别放”我抽双剑挡一挡,火星溅得像烟花放打完架来翻书页,密密麻麻——全是白忙
蕾拉的嘴角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
蕾拉蕾拉别紧张,梦的碎片放一旁巨魔你都敢硬扛,还怕一只蝴蝶膀?艾莉艾莉别发抖,老师你都等了三年结果找到本空白书,连个标点都不见
艾莉“噗嗤”了一声,忍不住了。她用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笑了。
我莱瑞斯最倒霉,下水挨刀还被骗手环揣了好几天,最后发现是场练石台上的书没字儿,小仙子却已睡酣拍拍灰来往回走,门在身后轻轻关
地下石室都闯过,白忙一场算什么月亮照常升又落,篝火暖了就不饿且歌且笑且举杯,明天太阳还红火至少我们还活着——来,把杯子满上再说
蕾拉没有笑,但她走到石台边,拿起那本空白的书,翻了几页。不是在看字,是在摸纸,似在感受纸张间蕴含的能量。“它不是空白的。我想我们找到了答案,只不过可能现在还看不到。”她把目光转向两名同伴,目光依旧坚定,“我们可以把它拿回去继续研究什么的……而且还记得么?阿斯迈尔的最后一个标记,礼物?”
艾莉抬起头,看着蕾拉。“……礼物?”
“没准那就是看到答案的礼物。”
莱瑞斯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聪明的小姑娘,”他的手停在琴弦上,石室安静了。烛火跳了一下,像是也在听。“我相信,阿斯迈尔和我母亲指引我们来到这里,我们的努力不会白费,他们的努力也不会白费。”
他站起身,“走了,回去,吃饭,喝酒,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顿了顿,“不过先去看看那个小家伙怎么样了?”
艾莉“啊”的一声,跑去门口。
她的斗篷还在。
林布哥已经不见了,飞回了它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