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你别减速,有声音在响。”费予圆睁着双眼。
“我没减速。”我说。前方,昏暗的隧道正步步逼近,洞口两个醒目的绿色对钩,失去了往日给人的安全感。
“为什么车子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大…”费予喃喃道。显然她什么也不懂,只凭感觉说话。
“你先别说话,好吗?”我耐着性子劝她,手心却早冒了汗——车确实老了,今晚格外不对劲。
我想抽烟平复情绪,按下了车窗。
费予不太高兴:“别开。”
“你别慌,老车有点毛病很正常,我们还在正常开。”我嘴硬说没事,凝神去听车外的声响,只有被划破的风声。
“是发动机出了问题?我们得赶紧开到服务区。”
我握紧方向盘,自言自语。
费予调了调座位,身子靠下来,不知是否闭上了眼睛。
过了几秒,她说:“你总爱说没事。”
我们穿越隧洞,灯光规律性掠过头顶。这条深夜公路安静得吓人。车灯微弱得像戴了老花镜的老人,看过去,山的轮廓都快消失了。
我挺直背,用力踩下油门,车速却依旧缓缓下降。
直到某个临界点…
“彻底踩不动了。”我说。
“什么踩不动了?”费予坐起来。“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油门。车在减速。”我话音刚落。一阵乱石刮擦铁皮的刺耳声响过后,车停下了。车坏在了路中间,我还没来得及拐到安全车道。
“怎么办?”费予神色慌乱。
我烦躁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深夜的高速公路上,我们只能等待救援。
我让费予去安全车道站好,自己拿起三脚架往后走。车停在道路中间,三脚架还有作用吗?我半信半疑,但残存的安全意识还是让我这么做了。
费予见我走远,跑过来追我。她头上的线帽歪掉了,露出一缕不听话的鬓毛。
我没管她的帽子,慌乱放好三脚架,退到安全地带拨通了救援电话。
“喂…您好。能听见吗?我们的车在高速上抛锚了…”我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变得格外清晰。
费予厉声说:“刚跟你说车在响,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还要硬开?”
“没说不相信,我只想让你冷静下来。”
“这三更半夜,你等谁来救?你非要等事情发生,才肯听别人的话。”
“是救我们,不是救我。”我点了根烟,心里只求她别再吵——可她情绪已经绷到了极点。既然她已经提了分手,我又何必多费口舌。
往日那些被情绪拉扯的片段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忍不住轻轻嗤了一声。
费予抱着胳膊,眼神冰冷地质问:“你给谁打电话?方莉莉?”
“你能不能别总扯别人?”我早该料到她会提方莉莉。方莉莉休年假的前两天,抱着她的狗来办公室,那只狗羞怯地蹲在原地,一动不动。方莉莉说它胆子小,送宠物店吃不好睡不好,自己也不方便带它远行。同事们起哄半天,她才终于说出目的:谁能帮忙照顾这只狗,就十来天。
“我就是帮帮忙,况且,你不是也喜欢狗吗?”我以为自己说的是事实。
“我喜欢狗?跟你三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狗?”费予的声音轻得像一片枯叶落下,“我什么都不喜欢。”
我无言以对,任由她的话一字一句砸在心里。
我带回了方莉莉的狗。一只白色的比熊。我们回到家,它依旧安静地蜷在角落,直到费予进了门,才开始轻轻叫了两声。
还没来得及褪去厚重的大衣,她站在玄关,指着狗问:“你为什么擅自把别人的狗带回家?”
我的解释,和今晚一模一样,可她根本不信。今天能带别人的狗回家,明天就能带别人的人回家——这是她的原话。
我气怔了,强压着怒火给狗弄好吃食,推开窗大口地深呼吸。
她见我不理不睬,赌气般抬起脚,狠狠跺在地板上,吓得小比熊嗖地跑开了。
黑夜中,我攥着手电筒,时刻警惕着后方来车,随时准备照亮路面,提醒后车注意避让。高速救援还没到,我们已经等了半个钟头。现在最好别吵,就安静待着——不管救援把我们拖去哪,先找地方睡一觉。
一个决绝的念头渐渐占据我的思绪:明天,就正式分道扬镳,像她提分手时那样干脆。
身后是长长的上坡路,我站在抛锚的汽车旁,无奈叹气。三脚架的位置,早已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了。
心里的不安阵阵翻涌,我索性打开手电筒,胡乱投掷光源。
“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费予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应声,思绪却被她拽走。她喜欢什么…我茫然地想了想…
刚在一起时,我每天都去接她下班。她上班的地方很远,晚高峰堵得水泄不通。
接到她,我却总是陷在堵车的烦躁里,经常摆臭脸,要么说话敷衍,要么干脆不接话,甚至发脾气。
总要缓很久,我才能从那路怒的消极情绪中抽身。像迎接明天的太阳一样,从心里重新迎接她。可她太容易被我影响,不受控般回敬我更多消极情绪。
我们常常不直接回家。开车从闹市,驶向越来越静,越来越暗的无灯区。
有一次停好车,打开车内灯光,才终于平和面对彼此。
我牵起她的手,轻轻抚摸着,嘴中念念有词。她被我哄好了,让我打开音乐,说她要听。
“现在没人知道我们在哪儿。”她说,“我喜欢这种感觉。”
后来那样的夜晚多了,渐渐成为我们的固定节目,连最初的期待都被磨平。
所以即便我们常常开车兜风,泊车,在野外放空。我也只听她亲口说过那一次“喜欢”。
“我就知道,你回答不了。”费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出所料的嘲讽。
在她眼里,我是不懂她喜欢什么,在意什么的。她后来再没追问,也不作解释——自己说出来,还有什么意思。
她总让我自己去猜。
在她心里,我喜欢一切无意义的消遣,喜欢各种会上瘾的东西,喜欢片刻的清闲,也喜欢掺和在别人复杂的关系里,充当着或重要或不重要的角色。
当然,我还喜欢接受女同事亲切托付的猫或狗…我喜欢的可太多了,唯独从来不主动对她说一句“喜欢”。
想到这,我硬着头皮说:“可我喜欢你啊。”说完,连自己都觉得心虚。
费予再一次圆睁双眼,满脸难以置信:“你可真好意思。”
我以为这句勉强说出口的喜欢,能让我们之间不再剑拔弩张,却忘了,这句喜欢早已不合时宜。
后来我才懂得,男人这种轻佻又带着目的的表白、热爱、体贴与关怀,在女人眼里,其实很笨拙,很油腻,就像个没有节目效果的小丑,在进行一场尴尬的表演。
可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依旧不示弱地反驳:“我怎么就不好意思了?”
“你现在没任何顾虑了。我连讨厌你的心力都没有了。”
“我就这么让你讨厌?”
“是我被你厌弃,被你不耐烦,我都这样了,你还在耗什么?”
“费予,我不想跟你吵。”
“你不也一样讨厌我吗?”费予哽咽道,“你根本不稀罕了解我。我今天完全配合你了,现在真想抽自己。”
我沉默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方莉莉更适合你,呵。”费予冷笑一声。
“研究那只狗这么久,别辜负。所以啊,我又多个看不惯的人。”
我忍无可忍,今夜第一次哑着嗓子吼出来:“你别总扯别人!方莉莉没惹你,话里话外带着她,什么意思?”
费予向来如此。但凡和我要好的异性朋友,哪怕平时根本没联络,都会无缘无故背负一段她编撰的故事。想想别人也真是倒霉——就因为我,背地里要多出多少狗血的花絮来。
我们几近要大吵起来。那晚格外冷,夜风不断抽打着我们,就像任何一次停靠在无灯区的那些昏暗的夜晚。只是当初甜蜜的对视,早已转变为一股恼怒,和无法言说的冷漠对峙。
直到后方一串车灯闪烁。我才想起手里的手电筒。
我拼命挥舞着手中的光,大声示意它减速,快减速!那辆车狂按喇叭回应,无意间替我们打破这僵局。
车灯还在飞速闪烁…无人问津的三脚架,大概早已被碾得粉身碎骨。
心跳快要按捺不住时,那辆车从我们身边飞快地驶离了。担心的意外没有发生,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车就像无灯区里路过的陌生人,瞥见一对停在路边的情侣,或许会好奇他们因何而争执,却绝不会去敲他们的车窗玻璃。
我转头看向费予,她好像根本不懂我刚才在害怕什么。直到车驶过,我才发现,她一直紧跟在我身边。而我刚才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
她总说我忽略她,我总烦她爱胡思乱想。两颗平行的心,到底该如何才能重叠?
狗来的第三天,费予好像渐渐放下了防备。每天回家后,她会主动唤它。
我没告诉她狗叫豆苗,所以她只一遍遍叫着“狗狗”。她叫了几声,豆苗便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在豆苗的视角里,费予伸出手,释放着善意信号,于是它试探性地慢慢靠近。可就在她们快要碰到的瞬间,豆苗总会被她的一个细微的动作吓到,再次躲藏起来。
费予有些懊恼,但很快又好了。也许狗对她来说,实在没那么重要…那她真正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救援车来时,我反而没那么慌了。大概我累了。任由手机躺在口袋里一阵阵蠕动。
费予看到车上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她下意识低下了头,鞋底轻轻蹭着地面。
在外人面前,她终于安静下来,头上的线帽也不知何时戴得整整齐齐。
“你们怎么回事?电话都不接。”男人皱着眉,语气里满是责备。
我连连道歉,和他谈好拖车价格,就近下高速。我和她都已经耗不动了。
男人招呼我们上车。费予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吧?”男人催促着。
我盯着费予,以为她还要再说些什么。没想到她只说:“那就走呗。”自己先坐上了副驾。
我们的车被拖钩拉起,像一块沉在水里的巨石,被硬生生拽出水面。我们坐得高高的,从未以这样的视角待在车里。四周依旧一片昏暗,远处的山影在半空中似有若无。
拖车启动了,终于能休息片刻,我稍稍安心地关上了窗。
可就在这时,费予突然尖叫起来,把我吓得够呛。
“怎么了?!”
她只顾哭叫,嘴里含糊不清,像咬着一块海绵。
“你到底怎么了?说话!”
费予哭喊:“手,我的手…!”
我抬头一看,她右手一根手指还死死夹在车窗缝里…
我彻底慌了神,手忙脚乱去按车窗按钮。恍惚之中,却将自己这边的车窗降落下来。
费予的哭声愈发凄厉。
手指抽出来后,她哭得崩溃,一遍遍骂我混蛋。
我想去拉她的手检查伤势,她却只是拍打着阻止,用她的另外一只手。
我强硬地把她搂过来,细细检查,很快摸到了指尖上清晰的压痕。
她哭得像个受伤的孩子。我用手轻轻抚着她那疼痛的凹陷,很慢很轻地说:“对不起,是我的错…”
她立刻将手抽回,大声控诉:“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前面四十多岁的司机,听不见我们的声音,也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安然地坐在拖车驾驶室里。留给我们一个灰暗的背影。
快要下高速了。一切好像都快要结束了。
我说:“等修好了车,我送你去医院。”
费予的情绪渐渐平复,低声说:“不必了。”
“那你想去哪?”
费予没再说话,头轻轻靠在玻璃上,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过了好久,她才说:“我想离开你。”
“我知道,你已经跟我分手了。”我回答得异常平静。
“你非要等我来说分手。”
“你说什么?”
话音再一次戛然而止。
拖车从高速开上省道,又穿过一片忽明忽暗的村落。
城镇密集的路灯,让我们一时难以适应。灯兀自亮着,街上几乎没什么人。
只有我们一路留下的痕迹。
司机吆喝着,领了我们进汽修厂。车被举升机吊起来,像一头无助的待宰畜物。
我和费予再没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站着,站累了,就找处干净地方坐下。
到了后半夜,工人过来告诉我,车的变速箱坏了。
这个部件不容易坏,也不需要时常保养。虽是钢铁铸就,一旦坏掉,多半是因为长年累月的损耗。
今晚肯定修不好,我们得找地方住。可费予还是那句话,她哪也不想去。
原本计划今晚回家的我们,就这样被困在了半途。
过隧洞时,费予说起,她的东西不多,不用怎么收拾,很快能搬走。搬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我说,知道。你说了,分道扬镳。
费予会如她所说,很快离开。她从不拖泥带水。豆苗也会离开,结束它短暂的寄养生活,回到方莉莉身边。
我拉开回忆的抽屉,才忽然发现,每个人,每样东西,都自有去处。离开了,就再也与我无关。
那天的夜,故意要如此漫长。我们终于彻夜未眠。
第二天中午,我们坐上修好的车,它又恢复了往日的动力,我相信它还能再撑个好几年。
余光里,费予摘下了线帽。垂下了两天两夜没有梳洗,而出油发亮的长发。表面上看,她好像精神了不少。
而我却像留下了阴影,不敢再加速,只是正襟危坐,开得实在小心翼翼。
“你害怕什么?”她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没怕。你别总凭感觉说话。”可我心里清楚,她猜对了。
窗外的景色快速流逝,费予眼神里闪过一丝昨夜未曾有的疲惫,嘴角却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开口:
“加速。”
我被笼罩在白日里最刺眼的阳光下,带着这无解的循环,一脚油门踩到底。
速度越来越快了,带着她飞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