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
自幼时起,我便喜欢一边仰望璀璨的星空,一边在地面上旋转,星空在我的眼前旋转起来,转到眼冒金星,一个趔趄坐到地上,周围的一切仍在围绕着我转啊转。
七岁那年,父母带我前往北京动物园游玩。深夜里,沉睡的我被父母叫醒,迷迷糊糊地跟随他们乘坐公交车抵达了天津站。踏上车站自动扶梯,抬头仰望,一幅宏伟的油画映入眼帘,画布边缘描绘着一群欢腾的天使,而中央的天使展开双翼,周围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我感到既惊奇又新鲜,保持着后仰的姿势,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或许是由于过度仰头导致的脑部充血,或许是深夜的困倦让我的思维变得模糊,又或许是电梯缓慢的移动影响了我的感知,我真切地感觉到画面正中的天使似乎开始动了起来,缓缓向我落下,不久,边缘那些嬉笑的天使也跟着动了起来,形成了一片无声的欢闹。恍惚间,时间停止了,从一瞬到永恒,在一片静谧神圣的领域,时间和空间都失去了意义。后来,每次从天津站的正门进入,我都会不自觉地抬头仰望,虽然再也无法重现当时的震撼,但那段记忆和感觉却永远镌刻在我的心中。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在天津站穹顶上看到的并非天使,而是精卫填海的精卫。1987年4月,天津站的建设工程启动,最初的设计是满天星斗,中央悬挂着一盏鎏金大吊灯。1988年春,时任天津市市长李瑞环在赴意大利考察时看到罗马的西斯廷教堂上由米开朗基罗创作的著名穹顶画《创世纪》之后,当即决定修改方案,在正在兴建的天津站穹顶上创作正规的写实油画。此后,由秦征创作方案提出的《精卫填海》被选中,这就是那副油画的真实历史。
自幼年首次仰望星空的那一刻起,时间似乎就在难以察觉的地方加速流逝。随着年龄的增长,世界的旋转中心不再是自我,正如日心说取代地心说,消除了无知的自大,同时也消解了神圣的完美。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在悄然中改变,成长的代价不仅仅是对未知的好奇和感动,对时间流逝的敏感也变得越来越迟钝。唯有在偶尔阅读书籍,沉醉于他人故事的时刻,才能摆脱自我,超越时间的限制,使时间变得丰富而厚重。
成年后,当我再次仰望浩瀚的星空,天上的星辰变得如此的遥远,而脚下的大地却是如此的真实。
有一次,在某个加班回家的深夜,街道空无一人,橘黄色的路灯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我抬头看见天空中的几颗星星,淡而遥远,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我忽然想起童年时那个站在天津站扶梯上的自己,目不转睛地仰望着天使的眼神,那种既惊奇又神圣的感觉。可如今,我站在这城市的夜里,感觉自己只是一个不停赶路的影子。
佛经中说:“因识不同,时间亦异。”
我们越是拼命奔跑,时间就越是从指缝中滑落。我们以为在追赶未来,其实是在被动告别过去。当某一天生命走到尽头,再回望此生——那些奔忙的意义又在哪里?我们究竟是选择活在当下,还是活在“将来总会更好”的幻象里?
修行若成执,也不过是换了一种执迷。死与生、苦与乐、成与毁,其实从未真正分明。也许,真正的自由,不是逃离时间,而是安住其中,不念过往,不畏将来,如风,如水,如光阴本身那样无声地穿过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