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两个老师

我有两个老师:一位十岁,叫大老师;一位七岁,叫二老师。他们年纪虽小,却用最简单纯粹的方式,教会了我许多大人该懂却早已遗忘的事。

朋友送来一盆优雅的兰花,只赏心悦目的开过一次,便不再开放。无论我怎么换新土、施肥浇水、轻声细语地哄,它都一天天蔫下去,叶尖渐渐发黑,整株像被抽走了灵魂,垂败得让人心疼。大老师歪着头,认真打量:“这盆花怎么了?”我叹气:“它要死了,救不活了。”她却指着那片变黑的叶尖,笃定地说:“也许它只是在冬眠。” 几天后,她从学校带回几株刚破土的小西红柿苗,小心翼翼的搁在兰花身边,像给它找了几个小伙伴。那些绿油油的小苗迅速舒展,把阳台一角染成生机勃勃的绿。那兰花似乎也被这勃勃的生机感动,干枯的老枝下,竟悄无声息地冒出一根嫩芽,细细的、颤颤的,却那么倔强。那一瞬,我心头猛地一震。在我眼里,枯萎就是终点,凋零就是失败,死亡是冰冷的句号。可在老师的世界,万物都有呼吸,变老不过是另一种等待重生。我忽然惭愧:比她们多活了这么多年,心却荒芜得像那盆枯萎的兰花,少了老师们的乐观,也少了那份对生命的温情信任。

二老师生得浑圆敦实,掷地有声,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有一天,我在书房埋头工作,客厅突然“咚”一声巨响,紧接着“哇”的一声惨叫,二老师的脑袋显然是跟某个家具直角来了个亲密碰撞。我心一紧,冲出去,只见他瘫坐在地上,捂着脑门,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周围一片狼藉,像哈士奇刚拆完家。我有点不知所措,担心这一碰,让二老师本来就时常跳脱的脑回路再短路一次。可还没等我靠近,二老师已经止住了哭声,趴在地上,聚精会神,用手在沙发下面摩挲,半晌,摸出一个消失多日的弹力球。二老师的眼角虽然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已经咧得老大,自言自语,开心得不行。那一刻,疼痛仿佛只是个短暂的插曲,下一秒他就满血复活。我们大人受了伤,要么在心里竖碑立传,日日默哀,要么在脑子里挖一座坟,夜夜祭奠,生怕那点委屈被轻易遗忘。可老师呢?疼完就疼完了。明天能拿着弹力球去学校得瑟,昨天头上的包,谁还记得?这种“即时重启”的本领,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重启,不是电脑坏了,是释放内存的方法,放下,不是人的懦弱,而是另一种了不起的勇气。

两位老师还有个共同的“科研项目”:厕所实验室。过期的糖果被她们融化、冷冻、涂色、打磨,揉成五颜六色的“云朵”;包装盒里的塑料泡沫拆了又拼,只为脚踩上去发出“啪啪”不同的节奏,像在作曲;牙膏挤进塑料袋揉成一团,用剪刀剪出大小不一的洞,看哪种颜色喷得最远,落在瓷砖上的痕迹最像毕加索的狂想。实验时,他们表情严肃得像诺贝尔得主,心无旁骛,完全无视旁人崩溃的脸。我们凡事都喜欢问,这有什么用,能让你学到点什么,不然就是荒废了光阴。可老师们却用实际行动证明:生命的本质不是为了抵达某个成功的彼岸,而就是为了体验那些细碎的过程,那些看起来无用的欢喜,恰恰是人心最透亮的瞬间,是成长的高光时刻,是生命最真实的样子。

大老师去参加重点学校的面试。问她发挥如何,她轻飘飘甩一句“一般般”,转头就把这事抛到脑后,继续她的小日子。而我们大人已经脑补出十年大戏:哪个区学区房最划算?要不要换7座车?接送谁负责?周末班怎么排?备忘录里计划B、C、D一应俱全。最扎心的是她那句:“我现在的学校挺好的呀,离家近。” 那松弛的语气,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我们两位“人生编剧”的自嗨大戏。搬家,换车,换学校,折腾半天,孩子还是那个孩子,该拉垮的还得拉胯,该努力的一样努力,消耗最多的,是我们弥足珍贵的松弛感。

看两位老师吃冰激凌,也是人间治愈现场。冰激凌一入口,全世界瞬间黑屏,只剩舌尖那股纯粹的甜。他们闭着眼,眉毛高高扬起,腮帮子鼓成两个小包子,一鼓一鼓,发出满足的哼哼声。那一刻,只有融化的幸福在舌尖缓缓绽开。而我们呢?身子坐在美食前,心却卡在未读邮件里;手牵着爱人,眼却黏在手机弹出的通知上。我们总为还没下的雨提前撑伞,却忘了让眼下的阳光,温柔地落在身上。

每当回国见到长辈,两个老师总会收到一堆红包。大老师对那些红纸包上的图案着迷,翻来覆去比对欣赏,却对里面有多少钞票并不在意。二老师视金钱如烫手山芋,拿到手眉头一皱,“啪”地往地上一搁,扭头就去追他的弹力球了。有一次我问:“要不要把你们的钱存起来,以后买喜欢的东西?”大老师耸肩:“没什么需要的。”二老师目光已被阳台上一只鸟吸走,小手在空中比划:“我想要……会飞的!” 他们对金钱的漠视不是表演,而是发自内心,在他们眼里,快乐藏在沙发底下失而复得的弹力球里,藏在阳台上突然冒头的绿色新芽里,藏在永远挤不完的塑料防震气泡膜里。钱呢?不香、不甜、不软、不弹、不发光、不会飞,一点也不好玩。那一刻,我心被轻轻刺痛:多少人为了它熬夜秃头、为了它反目成仇、为了它把自己标上明码的价签,却忘了儿时的自己,也曾把钞票当废纸,随手一丢,只为追逐眼前那一抹稍纵即逝的惊喜。老师们用最直白的方式提醒我: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那串冰冷的数字,而是那些不用花钱就能笑出声的瞬间。

我的老师们从没对我进行过滔滔不绝的教导,从不布置作业,也从未以有我这么个学生而得意过,他们总是表情木然,样子傲慢,摆出一脸这又关我屁事的傲娇表情。我诚惶诚恐地面对我的老师们,他们一次次照出我的缺失,让我懂得羞耻。我没有理由不叫他们老师,我想,我的老师,也远不止我一个学生。

人活一世,若能像他们一样,对一朵云动情,对一朵花好奇,摔倒了趴一会儿再爬起来,看到美好就真心夸赞,那这一生,才算没白来。或许,真正的老师,从来不是站在讲台上的人,而是那些用最简单的方式,提醒我们怎么重新活得像个孩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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