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伯家出来后,我牵着妻子走过一片只剩下半墙的废墟。
“这是我奶奶以前的房子。”正月初五的寒风铺盖在我的脸上,我蹲下身拿起卧在那些冻土的半片蓝边瓷碗,布满灰尘和泥土的缺口像被岁月咬过的月牙,似乎还衔着那年盛夏的粥香。
蝉鸣涨满仲夏的午后,滚烫的泥地烙着赤脚,我和明明嬉笑追闹,麻雀也扑棱掠过槐树梢。汗珠滚进眼角时,小明突然指着远处喊“你奶奶在晾咸菜呢!”
老屋檐下的竹匾金箔似的晃眼,奶奶的蓝步衫缀着补丁,佝偻着脊背在铺晒咸菜。我们泥猴似的蹿进屋里,一阵淡淡的咸香味扑面而来。
灶堂里的铁锅咕嘟作响还伴着吐出珍珠米花,小明扒着灶台数咸菜坛子上的裂纹,我踮脚偷掀木锅盖,白汽霎时蒙住眼睛。
“小心烫了舌头。”奶奶用长柄木勺搅动着米粥,咸菜末在漩涡里跳起圆舞曲。蓝边碗盛着咸菜粥随着白汽往睫毛上扑。
我和小明盘腿坐在门槛上喝粥,蝉蜕空壳在纱窗上轻轻摇晃。小明把咸菜嚼地咯吱响,而我喜欢把脸埋进碗里,看那琥珀色的菜末在米汤间浮沉像蜻蜓翅膀翕动。奶奶摇着的蒲扇轻轻拍在我背上,突然用扇柄点点我鼻尖“慢些喝,当心米油烫了心。”

禅声渐弱时,那温热的米粥也顺着喉咙全部滑下去,指节里的疲倦虫也开始轻摇。我们歪在脱色的木制沙发上打盹。朦胧间听见扫帚扫过砖的沙沙响,老挂钟的钟摆在耳畔摇成波浪。半梦半醒间,总感觉有枯叶般的手掌轻轻拭去我额角的汗珠,还有摇晃着的蒲扇刮过的艾草香。
此刻指尖摩挲着碎瓷的豁口,突然尝到了咸涩,恍惚还是那个蝉声沸腾的午后。原来二十年前的粥香从未消散,它们只是被化作碎片埋藏在我内心深处,此刻被北风一吹,边簌簌落进眼睛。
“走吧,好冷。”妻子的一声呼唤把我拉回当下,我转过头应承着,整理过她的衣衫便牵起她的手往回走。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废墟只剩下立着的半堵土墙,墙皮剥落处露出我十岁画的粉笔太阳,歪歪扭扭的光晕里,蓝布衫的身影正掀开热气腾腾的锅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