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影随形


雨丝斜斜地织着,把山林里的一切都泡得发沉。我站在那道木栅门前,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栏杆,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别进去。”老周的声音裹在雨里,像浸了水的棉絮,“里面……等不得。”

我回头看他,他的脸藏在斗笠的阴影里,只有下半截嘴唇在抖。我攥紧了手里的油纸伞,伞骨硌得掌心生疼:“我必须等她。”

老周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混着雨雾,飘得老远:“三十年前,也有人这么说。”

这道栅门是用山里的老樟木钉的,黑黢黢的,爬满了青苔。门没锁,虚掩着,中间漏出一条窄窄的缝,光从缝里挤出来,在泥地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像有人正从门里往外走。我知道那不是人,是栅门的影子,被雨雾里的光拉得变形了。可我总觉得,那影子在动,在一点点往我这边挪。

我叫林晚,三个月前,我妹妹林溪在这座山里失踪了。她是个摄影爱好者,说来这里拍“晨雾里的栅门”,然后就再也没出来。警察搜了半个月,连她的相机带都没找到。最后只在山脚下的溪水里,捞起了她的发绳,红绳编的,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银铃铛,一摇就响,像她的声音。

我辞了城里的工作,搬去山脚下的老周家。老周是守山人,他说,这山里有规矩,入夜后不能进林子,更不能靠近那道栅门。“那门是给死人开的,”他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吧嗒着旱烟,“活人进去,就别想出来了。”

我不信。我总觉得林溪还在里面,在那道栅门后面,等着我去接她。

今天是她的生日,我买了她最爱吃的桂花糕,揣在怀里,暖得发烫。我跟老周说,我就去栅门那里等她,等她回来吃糕。老周拦不住我,只能跟在我身后,一路念叨着“造孽”。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我推开栅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有人在喉咙里卡了口痰。门后的路是泥路,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踩上去陷半只脚。路两边的树长得密不透风,枝叶交错着,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往前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的栅门“吱呀”一声,自己关上了。

我猛地回头,老周不在了。雨雾里空荡荡的,只有那道栅门立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墙。我喊了声“老周”,声音被雨雾吞了进去,连个回音都没有。

我心里发慌,攥紧了怀里的桂花糕。糕还热着,透过布包,烫得我胸口发疼。我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泥水里混着腐烂的树叶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像桂花,又像别的什么。

走了大概半里路,我看见前面有个小小的土坡,坡上立着一座旧屋。屋门开着,里面漏出昏黄的光。我走过去,听见里面有声音,是女人的笑声,细细的,像林溪的声音。

我推开门,屋里没人。只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副碗筷,碗里盛着半碗粥,还冒着热气。桌子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件藏青色的布衫,是老周常穿的那件。我伸手摸了摸,布衫还带着体温。

“林溪?”我喊了一声,声音在屋里回荡。

没人应。我走到里屋,里屋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里面是一张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枕头旁边,放着一个银铃铛,红绳编的,一摇就响。

是林溪的。

我拿起铃铛,铃铛在我手里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我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林溪出门的时候,跟我说:“姐,等我回来,给你拍最好看的照片。”

她没回来。

我坐在床上,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铃铛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抱着铃铛,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轻。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窗外有脚步声,慢慢的,一步步朝屋里走来。我屏住呼吸,攥紧了铃铛。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里没有光,直勾勾地看着我。

“姐,”她开口,声音细细的,像林溪,又不像,“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好久。”

我站起来,腿在抖:“林溪?是你吗?”

她笑了,笑声细细的,像针:“我不是林溪。我是等在这里的人。”

我往后退,撞到了床沿:“你是谁?林溪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屋里的光映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嘴角在流血,红得刺眼:“林溪?她早就走了。她跟我一样,在这里等啊等,等不到要等的人,就变成了我。”

我想起老周说的话,三十年前,也有人在这里等。我突然明白,老周说的那个人,就是她。

“你在等谁?”我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有了光,那光却透着刺骨的冰冷:“我在等我的丈夫。他去城里卖山货,说好了三天就回来。我在这里等,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后来,我变成了这山里的雾,这山里的雨,这道栅门的影子。我在这里等,等所有要等的人。”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像雨:“姐,你也在等,对不对?你等林溪,就像我等他。跟我一起等吧,等在这里,永远都不用走了。”

我往后退,手里的铃铛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像警钟,敲醒了我。我想起老周,想起城里的家,想起我还没完成的事。我不能留在这里,我要走。

我转身就跑,撞开房门,冲进雨里。身后的笑声追了上来,细细的,像针,扎在我的背上。我拼命地跑,泥水里的石头硌得我脚疼,我不管,我只想跑,跑出这片林子,跑出这道栅门。

我跑了很久,终于看见那道栅门了。它立在雨雾里,像一道绝望的门。我推开门,冲了出去,外面站着老周,他撑着伞,脸上满是焦急。

“你可算出来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以为你也……”

我喘着气,回头看那道栅门,门里的雾越来越浓,把里面的一切都遮住了。我听见里面有声音,是林溪的声音,细细的,在喊我:“姐,别走,等等我。”

我捂住耳朵,摇着头:“不,我不等了。我要回家。”

老周扶着我,一步步往山下走。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我回头看,那道栅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雾里。

回到老周家,我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怀里抱着那个银铃铛。老周给我倒了杯热水,水很烫,我握在手里,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是谁?”我问。

老周叹了口气,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簌簌掉落:“她叫阿翠,三十年前,她丈夫去城里卖山货,路上遇到山洪,没了。她就在那道栅门那里等,等了三个月,最后也没了。后来,那山里就有了传说,说栅门后面有个女人,在等所有要等的人。”

我看着手里的银铃铛,眼泪又掉了下来。林溪也变成了那样的人吗?在栅门后面,等着我,等着永远等不到的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那道栅门前,门开着,林溪站在门里,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笑着跟我说:“姐,我不等了,我走了。”

我想抓住她,可她的身体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了雾,飘进了山林里。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行李准备离开。老周递给我一个布包,说是在林溪的旧屋里找到的,是她的相机。我打开相机,插入存储卡,屏幕亮起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存储卡里没有晨雾栅门的照片,只有一段断断续续的录像,拍摄于三个月前的雨天。

画面里,林溪举着相机,站在那道栅门前,脸色惨白。她对着镜头,声音发颤:“姐,我发现了一个秘密……老周不是守山人,他是阿翠的丈夫……他当年根本没去城里卖山货,他是被阿翠留在山里的……”

镜头晃动,画面转向栅门后的旧屋。我看见老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柴刀,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狰狞。

林溪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阿翠等了他一辈子,他就要陪阿翠一辈子……谁靠近栅门,谁就是下一个陪他们等的人……姐,我好怕……”

画面突然黑了,只剩下一声清脆的铃铛响,和老周低沉的声音:“别拍了,留下来一起等。”

我瘫坐在地上,相机掉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蛛网。

原来不是阿翠在等丈夫,是老周为了陪变成厉鬼的阿翠,一直在制造“等待者”。他骗我说那是守山人的屋子,其实那是阿翠的执念所化,每一个走进栅门的人,都会被留在那里,变成“等待者”的一员,永远困在这片雨雾里。

林溪不是变成了雾,她是被老周困在了这里。而我,差一点就成了下一个被永远困在栅门后,重复着“等待”的人。

我抓起桌上的水壶,狠狠灌了一口,冷水呛得我咳嗽不止,却让我彻底清醒。我拿起那个银铃铛,疯了似的冲出老周家,朝着山脚下的桂花树下跑去。

我要把铃铛埋了,我要让林溪的执念消散,我要带她走,哪怕是逃,也要逃出这片被“等待”吞噬的山林。

可当我跑到桂花树下,低头挖开泥土时,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凉的地面,而是一片黏腻的、带着腥气的湿泥。我挖开一层,下面是一件红色的嫁衣,再往下,是一具穿着白色连衣裙的骸骨,骸骨的手里,紧紧攥着一颗银铃铛。

那是林溪的铃铛。

我猛地回头,身后站着老周,还有那个穿着白裙的女人——阿翠。阿翠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老周的手里,握着那把柴刀,柴刀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你都知道了?”老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晚晚,留下来吧。和林溪,和我,还有阿翠,一起在这里等。等一辈子,永远不分开。”

阿翠飘到我身边,指尖划过我的脸颊,冰凉刺骨:“多好啊,有个人陪着等,就不孤单了。”

我看着骸骨手里的铃铛,又想起录像里林溪的声音。原来从她走进栅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出不来了。我所谓的“等待”,不过是老周编织的牢笼,所谓的“接她回家”,不过是我走向深渊的一步。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桂花树上,花瓣簌簌掉落,混着泥土的腥气。我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眼前的两人,看着那具骸骨,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我以为我是救赎者,原来我是猎物。我以为我在等待妹妹,原来我早已成为了“等待”的一部分。

老周举起了柴刀,阿翠的身影在雨雾里扭曲。我没有跑,也没有喊,只是缓缓闭上了眼。

或许,留下来等待,才是唯一的结局。

雨丝织着,山林里的栅门虚掩着,门里的光,正等着下一个走进来的人。而我,和林溪,和老周,和阿翠,将在这片雨雾里,永远等待下去,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等成了雾,等成了雨,等成了山林里永远的沉默。

这一次,我再也不用等了。因为我,已经在等待里,成了等待本身。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什么都不想准备的开始 2015年1月,我告别了在武汉的大学朋友,也顺路去成都参加了同事举行的婚礼,然后终于抵达西藏...
    林锐阅读 16,394评论 7 17
  • 本人承诺,文章内容为原创。 PART 1 行者 灰暗的云层,紧紧的笼罩着破败的大地。在云层的背后,隐约能看到徘徊...
    流沙小妖怪阅读 1,809评论 27 27
  • 跟许多忙碌的上班族一样,一到周末,我大都会整天蜗居在家,懒得出门,懒得锻炼,甚至懒得思考,日子变得索然无味。在刷抖...
    秋绿盎然阅读 362评论 0 0
  • 母亲的臂弯 最忘不了的是母亲的臂弯。 印象中,母亲的臂弯是有力的。 小时...
    灵犀作文阅读 805评论 0 4
  • 苏晚只是想问一个问题:那个如阳光般的学长,是否也喜欢她? 得到的,却是一个无法摆脱的冰冷答案。 它如影随形,宣告...
    板蓝根鸡翅阅读 157评论 0 1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