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语滩(十一)岷江图说
2005年,朝天门的重庆市规划展览馆开馆。
我去参观了,巨大的沙盘上有我长大长寿区江岸,重庆钢铁厂新址就在川江船厂的对岸。两座长江大桥横跨。两桥之间是世界级的化工园区,江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船厂,长航川江船厂。
我有点惊讶,就在几天前,我梦见在幼儿园,小学,初中都看见的那段江面上,架起了两座长江大桥,和眼前看到的沙盘展示的位置相差无几。
和所有三线建设工厂一样,长航川江船厂是个微型城市,又遵循着“靠山、分散、隐蔽”的原则。
所以幼儿园,小学中学都在山上,远处都能看见同一段江面,看见长寿县城的白塔,长寿文峰塔。
高中考入长寿中学,在县城的半山腰上。 和重庆主城一样,分上下半城,上半城叫凤城,下半城叫河街。河街过去一点就是长寿文峰塔,塔下就是不语滩。
续上文,卢作孚告别杨森,离开万县,到达重庆之前,已构思好了一幅广告画。
他找来成都通俗教育馆的画家刘啸松(民生公司logo的设计者),画出了民生公司的愿景:
峨眉山金顶之下,长江水流平缓,一艘轮船独行。
据说这张招贴画从重庆一路贴到了上海、广州、大连, 最后贴到了东南亚、日本。
(民生公司广告画。笔者只找到了黑白版本,不知有无彩色版)
与“五星级游轮”隆茂号的广告相比,这幅水彩广告画更简洁宁静。契合民生公司的宣传口号:安全、迅速、舒适、清洁。
我第一次看到这幅广告画的时候,心理咯噔了一下,为什么卢作孚会把峨眉山作为长江背景一部分,为什么不是山峡,像隆茂号那幅广告画一样。
后来,我在李白和杜甫留下的海量诗词中寻找他们在四川留下的脚踪,才真正感受到这些山川河流在地理空间中广阔而紧密的联系。
“山和大地本是微尘,何况是尘中的尘。”,从天上看,长江正是峨眉山脚下一道细水。有一天我突然想起,配这幅图的,该是李白那首《峨眉山月歌》:
峨眉山月半轮秋,
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
思君不见下渝州。
峨眉山,三峡,重庆之间的距离,大不过一首千古流传的诗。
卢作孚随后在小三峡建设了花园城市北碚,他的名言,愿人人皆为园艺家,将世界造成花园一样,或许这花园的原型,正是那巍峨秀丽,刚柔并济,最能代表巴蜀胜景的峨眉山吧。
写作本篇《不语滩》之前,我连续看了几部纪录片,竹内亮的《再会长江》,徐蓓的《卢作孚》,最后在佐田雅志40多年前的《长江》中,我再次看到了峨眉山和长江的联系。
佐田雅致从上海沿着长江到达成都,因为种种原因,很遗憾没能从宜宾上溯金沙江走到长江正源,也未能从都江堰上溯岷江源头考察。
最终他从成都折返回到峨眉山,因为“登上峨眉山,就能看到青藏高原了,长江,最初的源头。一定能看到吧。都到这里了,至少得登上我所能到达的最接近的所在吧。”
在佐田雅志的纪录片里,峨眉山可目击长江的源头,在李白的诗里,峨眉山的水流向重庆,流向三峡。在《岷江图说》里,14幅地图中,描绘峨眉山的篇幅(3图)仅次于三峡(5图)。眉山,乐山,峨眉山,三幅图都画着峨眉山,紧接着,就是重庆府。
此绘制于清雍正十三年后(1735年左右),原件现藏于美国国会图书馆,北京大学李孝聪教授发现后,命名为《四川湖北水道图》。
《岷江图说》中“重庆府”一图
一开始写作《xxxxxxx》的时候,我只是为了看看,古代有哪些关于重庆城的地图。有一天发现了《岷江图说》,其中“重庆府”这幅把重庆城画成了圆圈(所有城都画成了圆圈),顿觉欣喜。蕴含了山水画的写意和漫改的幽默,再加上每幅图都配有少量说明文字,又有连环画的效果。如此看来,作者并不在意一座城池的历史,而是把川江整体当作对象描述,极其难能可贵。
于是他成为我搜集的非物质文化资料中压箱底的货,每三五月拿出来揣摩一次。每幅图中山水位置,文字解说都不按实际的地理规则出牌,读起来实在奥秘无穷。
然后有一天,我读到不语滩,读到四十八渡水,仿若儿时读到《桃花源记》与《梦游天姥吟留别》的玄幻感。但,但,但其中,一定有若干真实性。所以,如同破解藏宝图一般,我扒拉扒拉了其中历史,找不到历史就找传说故事。
我是那种对地理空间的具身认知非常强,对历史故事的时间感无所适从的人。因为对《渝城图》的挖掘,竟然难以置信的补足了本地史,晚清史,民国史。也算从地理进入历史的深刻案例了。如果有阅读本文的初中生,我真想告诉你们,一定要去读那本经典,《历史的地理枢纽》,这样整体性的把握中学的地理历史课本,无论是中国史还是世界史,中国地理还是世界地理,就毫无困难。
前几天,我又拿出压箱底《岷江图说》仔细揣摩。它和《渝城图》天衣无缝地契合了我写作《xxxxxxx》中心思想和情感主题,一座城,一条江。
继续说《岷江图说》吧。
第一幅图竟然是松潘。图中注:
“四川图说,松潘以孤城界在番域,寄咽喉于龙川千里,转输为番蛮所遮,巴西之隐忧也。”
这里以“巴西”而不是“蜀西”称呼,可见巴蜀自古不分家。
杜甫晚年行船路过长寿黄草峡,到奉节曾有诗一首:
《黄草》
黄草峡西船不归,赤甲山下行人稀。
秦中驿使无消息,蜀道兵戈有是非。
万里秋风吹锦水,谁家别泪湿罗衣。
莫愁剑阁终堪据,闻道松州已被围。
诗中,黄草峡正是长江在长寿县境穿过之处。这里是川江著名的群滩河段,素有“川江瓶颈口”之称,这里的水况“伏矶行水急,密树覆山深。”
民国时期,在万县惨案之前,轰动全国的“美仁号惨案”就发生在这里。
1925年11月7日,美国商轮“美仁轮”,从上驶进黄草峡河段时,与满载乘客的长寿木船相遇,浪翻,并开枪射击致死20多人。
在黄草峡上下游七公里的河段内,包括王家滩、柴盘子、灶门子、象鼻子、码头碛、雷佛滩、钓鱼嘴等七个“浅、急、险、窄、弯”的各类滩险,且滩滩相连,严重妨碍了船舶的正常通航。
王家滩前文提到了,立德乐目睹木船搁浅。
而紧接着的柴盘子,则是隆茂号的重生之地。
改名隆茂号的万流号,曾引发了“万县惨案”。
1933年1月,从重庆下驶至长寿县境内柴盘子触礁沉没。
太古洋行委托很多外国打捞公司到现场勘查后,均认为水域情况复杂,无法打捞。太古公司只好以5000大洋的标价拍卖价值60万两白银的万流号,竟无人应标。
此时的民生公司已经在川江站稳脚跟,并且有了自己的民生机器厂专业从事船舶维修,厂长是卢作孚的朋友李劼人,著名作家,被誉为“中国的左拉”。
经过考察商议,民生公司认为这只船可以用土办法打捞起来。于是以5000买下。1933年3月8日双方签订了买船合同,当时,所有航运公司都嗤之以鼻。
之后,李劼人带领张干霆等熟悉水性的土专家,凭借耙竿、绞盘、绳索等,仅用了短短两个月,就打捞上来“万流”巨轮,震动列强。
卢作孚长孙女卢晓蓉回忆录中说:
“我长大以后,父亲给我讲了打捞“万流”轮的“秘密”。当年祖父根据工程技术人员的考察,组织有关人士商定打捞方案:利用木头比水轻的原理,造了八艘大木船,装上一筐筐的鹅卵石沉入水底,再请潜水员把木船捆绑在轮船上,随后把船上的鹅卵石筐扔到水里,沉船便随着木船的浮力上升到水面。后来我看过一篇老民生前辈的回忆录,也是这样写的。”
这个故事我早就听过了,在那个洪水的夏天,我看着倒退的拖轮,漂到长寿城的白塔下,那时不知道,那里就是不语滩,那里就是柴盘子,因为我爹只给我讲了物理学,木头船装鹅卵石沉入水中捆在铁船上,把石头倒空,就铁船就浮上来了,一个管用的土办法。他没给我讲地理学。
卢晓蓉回忆录继续写道:
“于1933年5月19日将“万流”轮打捞出水,当天便由民康轮拖运到李劼人主政的民生机器厂。该轮全长206英尺,燃煤蒸汽机动力,主机2776匹马力,载重1197吨。大修时将船身加长到219英尺,到上海修葺一新后,祖父特地将它更名为“民权”。“民权”轮成为长江川江段名副其实的巨擎,大涨了民族的志气和威风,也兵不血刃地报了英军舰艇炮轰万县之仇。”
万流号改建加长是由民生机器厂自己进行的,这是当时川江上轮船制造业的最大工程。
再后来,加装了钓竿,成为抗战时期宜昌大撤退的主力船。
(宜昌大撤退开出第一船,民权号)
大后方纪录片似乎可见烟囱还是隆茂洋行的 s 字母标。
1938年10月24日上午,宜昌大撤退最后40天开始。“民权”轮满载战时保育院的难童和从上海转运来的战略物资,向上游的重庆进发。
这是被晏阳初称为“中国的敦刻尔克大撤退”的第一船。
汽笛拉响,轮船缓缓启动,数百名难童放歌高歌,向站在岸上卢作孚先生含笑挥手致意。
他们一定会经过不语滩,川江的美丽景色在眼前展开,人生前路未知,此轮将往重庆,十有八九,他们看着两岸光景,叫不出眼前的地名。
民权号和他们一样开始了新的命运。这次航行,是中国人的船,中国人的航运公司,有中国船长驾驶,满载中国人,中国货,从中国的敦刻尔克,抵达中国的锡安。
不语滩必能听见他们经过的声音,伴浪涛声声相和,振人生逆流上行之势。
(正文全文完。2024/9/25周三,天气降到35度。热。脚手架未拆,人流恢复极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