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 入职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今年7月刚入职的应届生。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在小声交谈,气氛不算紧张,更像是一场普通的集体培训前奏。


鲁小白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旁边的男生冲他点了点头。鲁小白认出了他——任超,同批入职的技术岗,两人在入职培训时坐过邻桌。任超是个身高一米八出头的东北人,说话直来直去,培训第一天就在自我介绍环节说“我来上银是因为离家近”,惹得全场哄堂大笑。


“你也收到通知了?”任超低声问。


“嗯。说是‘岗位适配沟通会’。”鲁小白把手机屏幕按灭,“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事?”


任超摇了摇头:“我问了HR,没回我。不过我听说,咱们这批人里,有些被单独约谈过了。”


“约谈什么?”


“不清楚。但约谈完的人,第二天就没来上班。”


鲁小白皱了皱眉。他入职才一个月出头,还在车间轮岗阶段。按照入职时的安排,所有新人都要先在生产一线实习三个月,然后根据专业背景和个人意向分配到研发、技术或管理岗位。这个流程在招聘宣讲会上被反复强调过,HR说是上银的“传统”——“不了解生产,怎么做得好研发?”


入职那天,鲁小白还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有点别的味道。


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大概四十出头,身材偏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走到讲台前,他把文件放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大家好,我是人力资源部的钱经理。”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安静下来之后,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今天叫大家来,是想沟通一下岗位调整的事情。”


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钱经理翻开文件:“公司近期经营情况有一些变化,部分岗位的招聘需求需要重新评估。我们了解到,各位目前都在车间轮岗,经过评估,部分同事可能更适合长期留在生产岗位。”


“等一下。”一个戴眼镜的女孩举起了手,“什么叫‘更适合长期留在生产岗位’?我应聘的是研发工程师。”


钱经理看了她一眼:“孙倩对吧?你的情况我了解。但是研发岗目前没有空缺,如果你愿意留在生产岗,薪资会按照生产岗的标准重新核定。”


“可是——”孙倩的声音有些发紧,“招聘的时候说的是研发岗啊,合同上都写着的。”


钱经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合同上写的是‘试用期岗位为生产轮岗,转正后根据评估确定最终岗位’。目前评估结果就是这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在翻手机,像是在查合同上的措辞。


鲁小白也翻了。合同他入职那天签的,厚厚一沓,他当时翻了几页就签了名字,确实没有仔细看每一条细则。但他隐约记得,HR当时说的是“轮岗结束后会安排到研发岗”,合同上的措辞,好像确实比口头承诺模糊一些。


钱经理又开口了:“当然,公司也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如果觉得生产岗不适合自己,可以选择离职,公司会给予半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


“半个月?”任超直接站了起来,“我们入职才一个月,被你们叫来,说岗位没了,让我们走,就给半个月?”


“这是按劳动法规定的补偿标准。”钱经理的语气仍然平稳。


“那要是我们不接受呢?”


钱经理合上了文件:“那也可以。公司会按照评估结果安排岗位——生产操作岗。具体的岗位是螺丝紧固、线路插接这些工作,白夜班倒,每班十二小时。”


他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有人低头,有人攥紧了拳头。孙倩的眼眶有点红,但咬着嘴唇没说话。


鲁小白坐在后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学的是机械工程,211本科,去年秋招的时候收到了三份offer——上银给的薪资最高,平台最大,HR在宣讲会上承诺的“三年培养成技术骨干”也最动听。他拒掉了另外两家来的。


现在,他坐在这里,听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告诉他:要么去流水线打螺丝,要么拿半个月工资滚蛋。


“给大家三天时间考虑。”钱经理站起来,“考虑好了可以直接找我或者找各组的HRBP。散会。”


他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咔嗒咔嗒的,像某种倒计时。


会议室里的人没有马上离开。


沉默了几秒之后,任超骂了一句:“操。”


孙倩拿出纸巾擦了擦眼角,站起来往外走。鲁小白叫住了她:“孙倩。”


她回过头。


“你刚才说的,合同上写的是研发岗,你有电子版吗?”


“有的。”她拿出手机,翻了翻,“入职那天HR发过一份扫描件。”


“发我一份。”


鲁小白又转头看向任超:“你之前说,有人被单独约谈过之后就不来了。那些人是签了离职,还是接受了调岗?”


任超想了想:“我问过一个,他没回我消息。另一个倒是回了,说‘签了’。”


“什么‘签了’?”


“他没说。就说‘签了’。”


鲁小白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个大概的轮廓——HR在分批处理,单独约谈是第一批,现在集体开会是第二批。被单独约谈的,可能已经有人签了离职协议,有人接受了调岗。留下来的这批,还在观望。


他需要搞清楚一件事:公司到底裁多少人?为什么要裁?以及,有没有人已经拿到了比“半个月”更好的条件。


“建个群吧。”鲁小白对任超说,“把今天参会的人都拉进来,还有之前被约谈过的人,能联系上的都拉进来。”


“干什么?”


“先信息互通。”鲁小白说,“各自手里有什么材料——合同、聊天记录、录音——都在群里共享一下。咱们得先搞清楚,这事儿到底是什么情况。”


任超看了他两秒,点了头:“行。我来拉人。”


那天晚上,鲁小白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新拉的群里已经进了二十多个人,有人在发合同截图,有人在讲被约谈的细节,有人发了一段录音——HR在电话里说“如果你不签,后续背调可能会受影响”。


“背调”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很多人的神经上。


应届生最怕什么?不是少拿一个月工资,而是失去了应届生身份、又背上一个“被辞退”的标签。秋招春招全错过了,再去找工作,社招岗位要经验,考公考编要应届生身份,两头都够不着。


HR知道他们怕什么。


鲁小白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


他想起入职那天,公司的大屏幕上滚动着一行字:“上银是家,你们是家人。”


他想:哪个家人会这么对家人?


第二天一早,鲁小白去了公司附近的一个打印店。


他把孙倩发来的合同扫描件打印出来,一页一页地看。入职那天他没细看,现在看才发现,合同里关于岗位的表述确实含糊——“甲方可根据生产经营需要调整乙方工作岗位”,这句话像一张万能通行证,给了公司单方面调岗的权力。


但他记得入职培训时,HR说过一句话:“合同是标准模板,具体岗位以录用通知书为准。”


录用通知书——他翻了翻手机,找到了去年11月收到的Offer邮件。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录用岗位:研发工程师(产品设计方向)。”


他把这份邮件截了图,发到了群里。


“各位,查一下自己的Offer邮件。”他打字,“合同上怎么写的不重要,Offer上写的岗位才是录用时的约定。如果Offer写的是研发、技术岗,公司调我们去流水线,属于单方面变更录用条件。”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我有Offer邮件!”


“我也有,写的也是研发岗。”


“那HR凭什么说‘评估结果不适合研发岗’?我们连研发岗的活儿都没干过一天,都在车间拧螺丝,她怎么评估的?”


“所以这个‘评估’就是个幌子。”


鲁小白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又发了一条:“还有,大家如果被约谈,尽量录音。包括今天开会的内容,谁有录音?”


“我有。”一个叫汪近平的男生发了条语音,“我录了全程。”


“发上来。”


几分钟后,汪近平发了三段录音文件。鲁小白点开第一段,钱经理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如果你愿意留在生产岗,薪资会按照生产岗的标准重新核定。”


他又播了第二段,里面有一句话让他停了下来。


钱经理说:“所有的招聘需求都关闭掉了。”


所有的招聘需求都关闭掉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公司招了440个应届生,然后把招聘需求全关了,所以这440个人里,有一部分没地方放了?


但招人的时候,需求是怎么批的?


鲁小白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这件事的逻辑有点怪——一个年营收过百亿的上市公司,招人的时候不知道需求?刚招进来一个月,需求就全关了?


他不信。


他给汪近平发了条私信:“你那录音能再往前倒一点吗?我想听听钱经理说‘需求关闭’那句话的前后文。”


汪近平很快回了:“行,我晚上回去剪一下发你。”


鲁小白把手机扔在床上,闭了会儿眼睛。脑子里全是会议室里的画面——钱经理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孙倩发红的眼眶,任超攥紧的拳头。


还有那句“上银是家”。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群里。有人在问:“接下来怎么办?”


有人在回:“先搜集材料吧,总不能就这么认了。”


鲁小白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出去:“大家手里的材料都先保存好。合同、Offer、聊天记录、录音。别只存手机,存网盘、发邮箱,多备份几份。”


“下一步呢?”任超在群里问。


鲁小白看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打了两个字:


“等人。”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