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 隅 花 开——— 错 失

      山海市的夏天总是潮湿而闷热,1998年的这个夏日尤甚。十八岁的英子已经长大了,穿着白色上衣和牛仔裤,勾勒出刚刚成熟的曲线。她踮着脚尖在人群中寻找,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亮子哥!这里!”在了嘈杂的人声中相遇了。

    亮子从人群中挤出来,一身警校预备生的制服衬得他肩宽腰窄,寸头下的脸庞棱角分明,笑起来露出总带着一副不苟言笑的严肃,三两步跨到英子面前,顺手接过她手里快要融化的小雪人雪糕就咬了一口。“热死人了!警校怎么也不选个凉快时候开学?”英子嗔怪着,却掏出小手绢擦亮子额角的汗。“这么想我啊?”亮子逗她,眼睛弯成两道桥。英子脸一红,抢回手绢:“少臭美!我是怕你中暑了还得我照顾。”

        这是他们来到山海市的第二个月。从老家乡村里来到这座大城市,亮子考上了警校,英子则进了服装厂做女工。两人高中开始来往,相互心照不宣的一起散步一起讨论人生,如今又一起来到陌生城市打拼,感情比亲人还亲。亮子总是说:“英子,你就像我的影子,走到哪跟到哪。”英子就会捶他一下:“你才是影子!我是管影子的人。”但有些话,他们从未说出口。

    英子住在爷爷的小土房的小南屋,里很窄很窄就能容得下一张小床和一张小桌子,亮子住在警校,每到周末,亮子就会来找英子。他们会在河边散步,英子捡好看的石子,亮子就看着她被暖风吹红的侧脸;他们会去吃街边摊,一块分一碗馄饨,英子总是把馄饨舀给亮子,自己喝汤;他们会去看电影,在黑暗里,他们的手偶尔会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仿佛触电。

      英子出落得越发漂亮,厂里不少男工对她有意思,送吃的送喝的,都被英子拒绝了。亮子在警校也是风云人物,有女同学给他写情书,他都收着,周末拿去给英子看,换来英子一顿抓挠和含羞带嗔的责骂。“那个张雯又给我写信了,”某个周日,亮子躺在英子的小床上,爷爷在北屋看着心爱的小鸟,“她说我训练时的样子特别帅。”英子正在缝扣子,一听这话,针一下子扎手指上了。她吸吮着指尖,哼了一声:“张雯?是不是上次来看你的那个,眼珠子大得像铜铃?”亮子笑出声:“怎么,吃醋了?”“我吃酱油!”英子把针线筐一放,扑过去掐亮子的脖子,“叫你得意!叫你得意!”亮子也不躲,任由英子闹他,等她闹够了,突然一个翻身把她按住。两人瞬间都不动了,脸离得那么近,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亮子的目光从英子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喉结动了动。英子心跳如鼓,期待着,害怕着。最终亮子放开了她,揉揉她的头发:“傻丫头,劲儿还挺大。”英子坐起来,整理着头发,掩饰着失落。他们之间总是这样,似有若无的暧昧,打打闹闹的亲密,有时至会在打闹中一起滚到床上,笑作一团,但最终什么也不会发生。太熟悉的人,反而怕一不小心就失去所有。

      1999年秋天,亮子从警校毕业,分配到山海市公安局。报到前一天,他兴冲冲地来找英子,却看见一个男工友送英子回家,手里还拿着一枝玫瑰花。亮子站在原地,看着那男工友对英子点头哈腰,英子礼貌地笑着,接过花却转手插在了门口的花坛里。等男工友走了,亮子才走过去。“追求者?”亮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英子吓了一跳,转身看见亮子,眼睛一亮:“亮子哥!你怎么来了?明天不就报到吗?”“来看看某个小笨蛋有没有被人骗。”亮子揉乱她的头发。英子拍开他的手:“才没有!倒是你,警局里肯定有不少女警吧?”“那当然,听说警队有个师姐,特别漂亮,功夫还好...”亮子故意说。英子的脸色顿时沉下来,扭头就往宿舍走。亮子忙追上去拉住她:“骗你的!哪有师姐看得上我啊。”

“怎么没有?”英子眼圈突然红了,“你那么好,谁看不上你?”

      亮子愣住了,英子从未这样直白地夸过他。他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英子,我...我回去了!”英子却突然挣脱他,跑回家里。亮子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第二天,亮子去公安局报到,被分到缉毒大队。队长是个疤痕脸的老警察,说话像打雷:“小伙子们,欢迎来到缉毒第一线!咱们面对的可是真枪实弹的亡命徒,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亮子很快投入到工作中,跟着师兄们蹲点、抓捕、审讯,忙得连轴转。有时一周也见不到英子一面,只能打电话到英子爷爷家边上的小卖部,让老板娘叫英子来接。

    “亮子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电话里,英子的声音总是带着担忧。

    “快了快了,等这个案子结束。”亮子说着,眼角瞥见师兄招手叫他,“我得挂了,你照顾好自己。”每次挂电话,亮子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重要的话忘了说。

      1999年初冬,局里接到一个重要任务:配合四川警方打击一个跨境贩毒集团。需要选派一名干警长期驻守云贵川边境,参与联合行动。

  “这次任务危险,但也是立功的好机会。”

队长对亮子说,“我推荐了你,怎么样,敢不敢去?

  ”亮子毫不犹豫:“敢!”晚上,他去找英子,告诉她这个消息。英子正在做饭,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

  “去四川?去多久?至少一年,可能更久。”亮子捡起锅铲,“这是个好机会,英子,等我立了功回来,就能...”就能什么?亮子没说完。他原本想说“就能配得上你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英子从来不在乎这些,他知道。

    英子转过身继续炒菜,声音平静:“什么时候走?”“下周。”“这么快?”英子的肩膀微微发抖。那顿饭吃得很沉默。饭后,亮子帮英子洗碗,两人站在狭小的厨房里,胳膊时不时碰在一起。亮子能闻到英子头发上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他送她的洗发水味道。“英子,”亮子突然放下碗,抓住英子的手,“我有话对你说。

  ”英子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在闪。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老板娘的喊声:“英子!电话!你妈打来的!”英子慌忙抽出手:“我,我去接个电话。”亮子看着她跑下楼,一拳捶在墙上。为什么总是这样?每次他想说出口,总有什么打断。

    接完电话回来,英子眼睛红红的:“我妈病了,我得回去一趟。”“我送你。”“不用,你马上要走了,肯定很多事要准备。”英子勉强笑笑,“亮子哥,你去四川要小心,我...我会想你的。

      ”亮子一把抱住她,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颤抖。他低头想吻她,最终却只是吻了吻她的头发。

    “等我回来。”他说。走的那天,英子来送站。月台上人潮汹涌,英子穿了一条亮子最喜欢的蓝色裙子,衬得皮肤雪白。

    “给你。”她塞给亮子一个护身符,“我去庙里求的,保平安。”亮子攥紧还带着英子体温的护身符,心跳如雷。火车鸣笛,催促送别的人下车。

    “英子,我...”亮子抓住英子的手,声音哽咽。英子抬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亮子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有话对你说,很重要的话。”亮子急切地说。英子的眼睛亮起来,充满期待。但就在这时,站台广播响起:“最后一次鸣笛,请送亲友的旅客尽快下车...”

      亮子看着英子含泪的眼睛,突然害怕了。万一她拒绝呢?万一她只是把他当哥哥呢?他会不会连现在的关系都失去?

      最终,他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等我回来再说吧。”英子眼中的光熄灭了。亮子转身踏上火车,没有看见英子无声地说的那句话。直到多年后,那个口型还在他梦里反复出现:我爱你。

      亮子走后第一个月,英子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山海市突然变得空旷而陌生。她每天下班后都会去他们常去的地方——河边的长椅、街角的馄饨摊、电影院门口——期待着也许亮子会突然出现,笑着对她说“骗你的,我没走”。

      但亮子没有出现。只有一封信,盖着四川的邮戳,字迹潦草:“英子,这里一切都好,就是蚊子多。训练很苦,但我能坚持。你怎么样?照顾好自己。亮子。”信很短,英子翻来覆去读了很多遍,寻找着字里行间可能隐藏的深情,却一无所获。

    他叫她“英子”,不是“傻丫头”也不是“小笨蛋”,那么客气,那么疏远。

      也许亮子哥真的只把她当妹妹。英子想着,心口针扎似的疼。

    厂里有个叫李福的男工友一直对英子有意思,这天又凑过来:“英子,晚上看电影去?《泰坦尼克号》,听说可好看了。”英子本想拒绝,但想到亮子信中的冷淡,赌气道:“好啊。”电影院里,当杰克为罗丝沉入冰冷的海水时,英子哭得不能自已。

    李福趁机搂住她的肩膀,英子猛地惊醒,推开他跑了出去。她一路跑回家里,趴在床上痛哭。她想念亮子,想念他逗她笑的样子,想念他揉她头发的手,想念他怀抱的温度。

          第二天,英子去小卖部买烟。老板娘惊讶地看着她:“英子,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老板拿着“红锡包”说这个你可以试试”英子勉强笑笑:“提神。来一条吧”她买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软盒红锡包香烟,十八元一条。回到家里,她点燃一支,猛吸一口,呛得眼泪直流,咳嗽不止。那种灼烧肺部的感觉,似乎能暂时掩盖心里的疼痛。她一支接一支地抽,直到头疼恶心,才瘫倒在床上。爷爷赶紧开窗通风:“英子,你疯了?这么抽烟不要命了?”英子蜷缩在床上,喃喃自语:“他说等他回来再说,说什么呢...”

      第二天,英子病倒了,发烧咳嗽,医生说是急性支气管炎。李福来看她,带来水果和粥。

    “英子,给我个机会照顾你吧,”李福握着她的手,“我喜欢你很久了。”英子抽回手,虚弱地摇头:“对不起,我心里有人了。”

    “是那个警察吗?他都去四川了,说不定早就把你忘了。”这句话刺痛了英子。是啊,亮子只来过一封信,之后再无音讯。也许他真的忘了她,也许他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喜欢的人。

      病好后,英子变得沉默寡言。她不再去小卖部等电话,也不再给亮子写信。李福却更加殷勤,每天送饭送水,接送上下班。

      半年后的一个雨天,李福又来接英子下班。伞倾向英子一侧,自己的半边身子都淋湿了。 “英子,嫁给我吧,”他突然跪下,从兜里掏出一个金戒指,“我知道你心里有人,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英子看着那个小小的金戒指,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亮子,那个她爱了整个青春的人,那个甚至没有勇气说爱她的人。

    也许该放下了。也许该开始新生活了。也许,亮子回来看到她结婚了,才会明白他失去了什么。

      “好。”  英子听见自己说。李福欣喜若狂,把戒指戴在英子手指上,抱起她转圈。英子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婚礼定在一个月后。她只是想要一个了断。

        亮子在四川的日子也并不好过。边境丛林湿热难耐,毒贩猖獗凶残。第一次参与抓捕行动,亮子受了伤,左臂被砍了一刀,缝了十二针。他没告诉英子,只在信里写“一切安好”。

      他后悔了。后悔没有在离开前告诉英子他爱她,后悔没有吻她,后悔让恐惧战胜了爱情。

      在这里,每天面对生死,亮子终于明白生命太短暂,不该浪费在犹豫和猜疑中。他决定,等这次任务结束,就回去告诉英子,他爱她,从很久以前就爱她,从未爱过别人。

      任务比预期更长。原本一年就能结束,却因为毒贩头目迟迟没有落网,延长到了两年。

      亮子表现出色,被选拔进入特战队,参与更多危险行动。

      两年里,他给英子写了很多信,大多没有寄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怕一纸信笺承载不了他沉甸甸的感情。他也没有再收到过英子的信。                      2001年秋天,毒贩头目终于落网,任务圆满结束。部队领导找亮子谈话,希望他留在四川,晋升机会多。亮子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谢谢领导,但我必须回山海市。

      那里有人在等我。”领导拍拍他的肩膀:“是姑娘吧?理解理解,回去吧,别让人等久了。

    亮子归心似箭,买了最早的火车票。两年了,他终于可以告诉英子那句迟来的“我爱你”。

      火车轰隆隆驶向山海市,亮子的心随着铁轨的节奏跳动。他想象着英子见到他时的表情:惊讶,喜悦,然后扑进他怀里。他想象着他们的未来:求婚,婚礼,生几个孩子,一辈子在一起。

        到达山海市是清晨。亮子拎着行李,直奔英子的小屋。他买了一束花,红色的玫瑰,像英子十八岁那年脸颊的红晕。

      附近的商店老板娘看见亮子,惊讶地张大了嘴:“亮子?你回来了?” “英子呢?还在睡吗?”亮子笑着问。老板娘的表情变得古怪:“英子她...她不住这儿了。”

      “搬走了?搬哪儿去了?”亮子心里一沉。老板娘犹豫着,最终叹了口气:“英子今天结婚,在和平饭店。”亮子手中的花掉在地上。

        世界突然安静了,他只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和谁?”他听见自己问。

    “一个叫李福的,厂里的工友。”老板娘不忍地看着他,“亮子,你没事吧?”亮子摇摇头,转身离开。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和平饭店。饭店门口贴着大红喜字,新人的婚纱照格外刺眼。

      照片上,英子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勉强。那个男人搂着她的腰,一脸幸福。亮子站在对面街上,看着宾客陆续入场。他应该离开,却挪不动脚步。

      就在这时,一辆婚车停在饭店门口。车门打开,英子穿着婚纱走出来。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下意识地看向街对面。时间静止了。

      英子看见了亮子。他黑了,瘦了,更挺拔了,穿着军装站在那里,像一棵白杨树。

      他们的目光穿过喧嚣的街道,牢牢粘在一起。英子的笑容僵在脸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亮子看着她,缓缓抬起手,行了一个军礼。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告别。

        新郎顺着英子的目光看过来,皱了皱眉,搂住英子的腰:“走吧,客人都在等呢。”英子被半推半就地带进饭店,最后一次回头,亮子还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饭店里传来司仪的声音,接着是婚礼进行曲。亮子转身离开,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街边的音像店正在放一首歌,王琪的歌曲《送亲》,苍凉的歌声撕裂着亮子的心:“原本以为我们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再见你时,你还是那头乌黑的头发,只是眼里藏不住对我说的话,我说等你出嫁的那天就让我送你吧,把我从梦中惊醒的是迎亲的唢呐,本该迎亲的人却变成了傻瓜......”亮子蹲在路边,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

      他终究还是错过了她,错过了那个爱了整个青春的女孩。               

      饭店里,英子站在舞台上,机械地跟着司仪的指示行事。

      当被问到“我愿意”时,她停顿了一秒,眼前闪过亮子的脸。“我愿意。”她轻声说,心里却在说另一个名字。

      婚宴结束后,英子在新房窗前站着,看着窗外灯火阑珊的城市。

      李福从背后抱住她:“今天累了吧?早点休息。子轻轻挣脱:“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李福叹了口气:“你还在想他?他都两年没消息,根本不在乎你。”英子不语。         

      她知道亮子在乎,就像她在乎他一样。他们只是太像了,像一根藤上的两个瓜,紧紧缠绕却又彼此不敢靠近,怕一用力就会撕裂。

      亮子坐在河边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包她曾经抽过的红锡包香烟。他点燃一支,猛吸一口,呛得咳嗽不止,眼泪直流。原来英子抽的是这种烟。原来心碎是这种味道。

        二十年后终于在一场同学聚会上他们相遇了,“那年,”英子突然说,“你去四川前,想对我说什么?”亮子转回头,看着英子已经不再年轻但依然明亮的眼睛:“我想说,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就爱你。

      ”英子的眼睛瞬间湿润了:“我也爱你,亮子哥。那天在车站,我用口型对你说了,但你没看见。”亮子苦笑:“我看见了你转身离开。”“我看见你行军礼。”英子哽咽,“为什么我们不勇敢一点?”“因为太怕失去了。”

      亮子握住她的手,“总以为来得及,总以为对方会明白。”“可是时间不等人。”英子泪流满面。“是啊,时间不等人。”

    亮子轻轻擦去她的眼泪,“看到你现在幸福,我就放心了。”

      有些爱情,来得太早,明白得太晚,就像指间的烟,燃尽之后只剩虚无的灰烬和萦绕不散的味道。而他们,本是同根而生的藤与瓜,却终究错失了彼此最美的年华。

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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