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学习第65天《滕文公下 凡十章》6.6
原文阅读
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
曰:“使齐人傅之。”
曰:“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在于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
字词注释
[1] 戴不胜:宋臣。
[2] 齐语:齐国话。
[3] 傅:教。
[4] 咻(xiū):喧哗。
[5] 挞:打,责打。
[6] 庄岳:齐街、里名。
[7] 薛居州:宋臣。
[8] 如:将。
译文参考
孟子对戴不胜说:“你想要你的君王向善吗?让我明白告诉你。有位楚国大夫,想要他的儿子学说齐国话,你说是请齐人教他呢还是请楚人教?”
戴不胜回答:“让齐人教他。”
孟子说:“一个齐人教他,众多楚人在一旁喧哗吵扰,即便每天责打他要他说齐语,也办不到;让他在齐国的闹市上居住几年,即便每天责打要他讲楚语也不能办到。你说薛居州是善士,要让他住在君王身边。如果住在王宫里的人,无论老小尊卑都是像薛居州那样,那么君王和谁去做坏事情?如果住在君王身边的人,无论大小尊卑都不是薛居州那样的好人,那么君王又和谁去做好事?一个薛居州,能把宋王怎么样?”
核心内容解读
孟子与戴不胜的这段对话,通过“楚人学齐语”的比喻,阐述了环境对个人成长和君王治国的重要性。
孟子至宋之时,宋康王虽即位,或仍处年幼,未曾亲政。孟子在宋国未见宋王。宋国处于齐楚争霸的夹缝中,戴不胜作为宋国世臣,试图引进贤士薛居州辅佐宋君。
孟子以语言学习为喻,指出环境对人的决定性影响。如果仅有一位齐国人教楚人学齐语,但“众楚人咻之”,周围全是楚人干扰,即使每日鞭打也无法成功。但若将楚人置于齐国闹市“庄岳之间”数年,即使强制他说楚语,也会自然习得齐语。这说明环境潜移默化的力量远胜刻意教育。孟子认为人性本善,但“善端”需要适宜环境滋养。通过“楚人学齐语”的比喻,孟子强调环境对个体行为的塑造作用,说明一个人的道德修养或行为习惯的形成,依赖于整体环境而非单一导师。
这里,孟子又运用其“近取譬”的论辩艺术,将微观的语言学习的逻辑迁移到宏观的政治生态治国层面,从教育环境引申至政治环境做了递进论证。孟子“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的反问,尖锐指出个体力量的局限性,仅靠一个薛居州也无法改变宋王。若宋王身边“长幼卑尊皆薛居州”,都是贤能之士,则无人引导他作恶;反之,若周围全是小人,则无人引导他向善。
这里反映出儒家精英政治观,与孔子“举直错诸枉”(《论语·为政》)一脉相承,但更强调贤士群体的结构性存在。孟子通过“一傅众咻”的生动比喻,强调了群体环境和政治生态的重要性,主张贤士需形成群体影响力,通过量变引发质变。只有整个权力核心群体皆为贤士,才能真正引导君主行善政。政治改革需要系统性环境改造,而非依赖个别清流。这与现代组织行为学中“关键多数理论”(Critical Mass Theory)不谋而合——当变革者达到一定比例,才能推动系统变革。
这段对话中所揭示的环境塑造人和群体效应的原理,在社交媒体时代更凸显现实意义——个体既受环境影响,也通过参与群体塑造新环境,这种动态关系至今仍是社会科学研究的重要课题。对于个人成长方面,突破“信息茧房”需要主动构建优质信息环境;对于企业治理方面,企业文化塑造依赖关键岗位群体的价值观一致性;对于教育改革方面,教育公平的普及需关注社区文化生态;对于制度设计方面,反腐败不能仅靠个别“清官”,需构建“不能腐”的制度环境。
背景知识介绍
儒家:文学治国论而非逻辑治国论(节选)
尽管儒家学说有其特定的优势,但作为一种政治理论,它也存在许多问题。如果以今天21世纪的眼光来看待儒家政治理论,它的问题就更多了。
首先,儒家政治理论的一个硬伤是,它常常讲的是跟政治有关的道德与伦理,却不大注重这种论述背后的逻辑。不能说儒家完全不讲逻辑,但至少儒家政治理论的逻辑是远不够严密的。葛瑞汉也认为,对于轴心时代的西方来说,“逻辑居于中心地位”,但逻辑和“理性证明”在中国的地位就要低得多。
儒家一般怎么讲道理呢?它采用的基本上是一种高度文学化的,而不是逻辑严密的语言。我将其总结为“文学治国论”,而非“逻辑治国论”,即儒家常常以一种高度文学化的而非一种严格的合乎逻辑的方式来阐述其政治理论。所以,儒家政治理论常常在逻辑链条上有所缺失。
孔子习惯于下论断,但他很少论述或分析这种确定性论断背后的逻辑。比如,《论语》多次提到有人向孔子“问政”,而孔子的惯常做法就是给出一个三言两语的论断,而且他每次的侧重点都有所不同。这里择要罗列孔子是怎样回答其他人“问政”的: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论语·颜渊》)
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
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
叶公问政。子曰:“近者说,远者来。”
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论语·子路》)
这八则关于问政的言论来自《论语·颜渊》与《论语·子路》,除了最后一则有些简略的论证,其他全部都是不带任何论证的论断。每一则言论,讨论的其实都是如何为政的一个侧面,而不是要全面系统地回答其他人“问政”背后的普遍问题。以现代社会科学的标准,只下论断而不陈述理由、不讨论逻辑,显然不是好的论证方式。
跟孔子相比,孟子显然要雄辩得多。孟子阐述自己的理论,往往是洋洋洒洒、层层递进的论述。比如,孟子关于“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的论述,关于“舍生而取义者也”的论述,关于“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的论述,都相当雄辩。这些文字尽管很简短,却堪称思想史上的名篇。
即便如此,即便孟子在陈述观点之后还会有一定的分析与论证,但他在总结结论时常常是论断式的或断言式的。比如,在《孟子》一书中,他时常重复使用的两句话,一句是“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另一句是“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每当出现其中一句,就是孟子论证自己观点的终点。如果用现代社会科学的方法跟孟子较真,那就会追问一句:您前面论述的道理,真的找不到一个相反的特例吗?所以,综合来看,无论孔子还是孟子,他们尽管阐述了许多重要的原创性思想和学说,但他们在逻辑上往往存在许多硬伤。实事求是地说,这是儒家政治理论的重要缺憾。
其次,儒家往往有着较强的崇古主义与复古主义思想。孔子说“吾从周”,他推崇的是西周的制度与礼仪,而周礼又在春秋战国之前。所以,从时间轴上看,儒家崇尚的是回到过去,恢复周礼,他们认为这样就可以避免礼崩乐坏的局面。这一理论的预设,是古代的礼乐世界是一种较为理想的状态。但西周早期是否真的存在过一个理想的礼乐世界,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固然,周文王、周武王、周公旦的德行与功绩往往是被反复称颂的。实际上,周武王过世不久,周王室内部就发生了严重叛乱。
成王少,周初定天下,周公恐诸侯畔周,公乃摄行政当国。管叔、蔡叔群弟疑周公,与武庚作乱,畔周。
西周初年相对较为安宁的岁月,大体是周成王后期与周康王时期。《史记》说:“故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错四十馀年不用。”然而,周康王之后,到了周昭王、周穆王时期,很快就“王道衰微”“文、武之道缺”了。所以,即便西周初年可能存在过一个以“文武之道”作标签的理想模型,但这一政治模型并没有维持太久。
简而言之,儒家是否定现在,肯定过去。这里的现在,就是春秋战国;这里的过去,就是西周早期文王、武王所治理的时代。但实际上,人们再也不可能回到三代或早期的西周。不仅时光无法倒流,而且经济、技术与观念的变化,也使得古代礼制对于春秋战国的人来说,可能只是一种美好的想象了。相比而言,基督教的主流观念也是否定现在,但它推崇的是未来。未来,教徒则要设法让自己进天堂,而不是入地狱。天堂,就是未来的美好世界。从时间轴上看,对基督教来说,美好的彼岸世界是在未来。这在思维方式上是鼓励人们往前看,而不是崇古主义或复古主义。
(未完待续)
参考资料
《儒法道:早期中国的政治想象》,包刚升,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10月
《孟子读法》,张定浩,译林出版社,2020年5月
《孟子》,孟子 著;陈蒲清 译注,花城出版社·创美文化,2024年7月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南怀瑾 讲述,东方出版社,2014年12月
《孟子译注(简体字本)》,杨伯峻译注,2008年12月
《孟子(中华经典藏书)》,万丽华 蓝旭 译注,中华书局,201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