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里的年轮
怡墨成华(湖南)
八十三岁的母亲,把自己种进了故乡的泥土里。
她的双手早已不是手,是两块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老树皮。指节粗大,纹路纵横,每一道裂痕里都嵌着洗不净的泥土——那是春种秋收时留下的印记,是喂鸡饲狗时沾染的气息,是无数个清晨独自醒来,摸索着点燃灶火时熏染的烟火色。
这双手曾经抱过五个孙儿女,如今只抱着一只白花狗。
老屋的灶房很小,小得转个身就能撞见三十年前的自己。
母亲坐在柴火灶前,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是一张被岁月犁过的田垄,皱纹如沟壑,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花白的鬓角。她的耳朵背了,柴火噼啪的声响在她听来,像是远方传来的、模糊的呼唤。
"妈,火小点,呛得慌。"
她听不见,或者听不清。她只是机械地往灶膛里添着柴,让炊烟从青瓦缝里钻出去,一缕一缕,像是她想说又说不清的话,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那只小白花狗蜷在她脚边,尾巴盖在鼻子上。狗也老了,和母亲一样,都是风烛残年的年纪。可狗不嫌家贫,母亲走到哪,它就跟到哪,像一团会呼吸的影子。
一年三百六十四天,母亲都在等待。
等待电话铃声响起,等待那个熟悉的声音从城里传来。她的孙女孙子,都是她一手带大的。那时候她还不聋,背也还直,每天清晨背着书包送他们上学,傍晚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他们归来。孩子的笑声是那时最亮的阳光,照亮了她日渐衰老的日子。
后来他们去了城里读书,再后来在城里教书。母亲的世界突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时光从指缝间流走的声音。
现在她打电话,总要扯着嗓子喊:"喂?是艳艳吗?我是奶奶啊……"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她听不真切,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末了说一句:"过年回来啊,奶奶给你们杀鸡吃。"
放下电话,她要在凳子上坐很久,把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像咀嚼一块早已没有滋味的老腊肉。
除夕是母亲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
儿女们从四面八方赶回来,老屋突然挤满了人,挤满了笑声和油烟味。母亲在灶房里忙碌,佝偻着背,脚步蹒跚。她想听听孩子们聊什么,可那些话语像风一样从她耳边掠过,她只抓住几个零碎的词:"工资""房贷""升职"……这些词她不懂,但她笑,笑得满脸皱纹都盛着光。
年夜饭上桌时,她总是最后一个坐下。儿女们给她夹菜,她摆摆手:"你们吃,你们吃。"然后看着满桌的人,看着满堂的灯火,觉得这一年的等待,都值了。
可她知道,这样的灯火只会亮一夜。明天,或者后天,孩子们又要走了。她又开始数日子,数到下一个三百六十四天。
夜深了,母亲独自收拾碗筷。
白花狗跟在她身后,爪子敲打着地面,发出"嗒嗒"的声响。这声音和母亲的心跳一样缓慢,一样固执。
她站在院子里,看远处的山影。山还是那座山,和她八十三年来看到的一样。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比如她的听力,比如她的腰背,比如那些曾经围绕在膝下的孩童,如今已长成她看不懂的大人。
炊烟散尽,星空低垂。母亲摸了摸狗的头,轻声说:"睡吧,明天还要喂鸡呢。"
狗听不懂,但它摇了摇尾巴。
母亲也听不懂这个世界太多的声音了,但她依然在这里,守着老屋,守着灶台,守着一段用年轮刻成的、漫长的思念。
故乡的炊烟年年升起,母亲的头发年年雪白。她把一生都种进了这片土地,长成了儿女们回望时,最温暖也最心酸的风景。
所谓乡愁,不过是母亲站在村口,而我们,都在离她越来越远的地方。
一一一愿所有留守的老人,都能被岁月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