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23

        炊烟里的年轮

        怡墨成华(湖南)

    八十三岁的母亲,把自己种进了故乡的泥土里。

    她的双手早已不是手,是两块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老树皮。指节粗大,纹路纵横,每一道裂痕里都嵌着洗不净的泥土——那是春种秋收时留下的印记,是喂鸡饲狗时沾染的气息,是无数个清晨独自醒来,摸索着点燃灶火时熏染的烟火色。

    这双手曾经抱过五个孙儿女,如今只抱着一只白花狗。

    老屋的灶房很小,小得转个身就能撞见三十年前的自己。

  母亲坐在柴火灶前,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是一张被岁月犁过的田垄,皱纹如沟壑,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花白的鬓角。她的耳朵背了,柴火噼啪的声响在她听来,像是远方传来的、模糊的呼唤。

    "妈,火小点,呛得慌。"

  她听不见,或者听不清。她只是机械地往灶膛里添着柴,让炊烟从青瓦缝里钻出去,一缕一缕,像是她想说又说不清的话,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那只小白花狗蜷在她脚边,尾巴盖在鼻子上。狗也老了,和母亲一样,都是风烛残年的年纪。可狗不嫌家贫,母亲走到哪,它就跟到哪,像一团会呼吸的影子。

  一年三百六十四天,母亲都在等待。

    等待电话铃声响起,等待那个熟悉的声音从城里传来。她的孙女孙子,都是她一手带大的。那时候她还不聋,背也还直,每天清晨背着书包送他们上学,傍晚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他们归来。孩子的笑声是那时最亮的阳光,照亮了她日渐衰老的日子。

  后来他们去了城里读书,再后来在城里教书。母亲的世界突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时光从指缝间流走的声音。

    现在她打电话,总要扯着嗓子喊:"喂?是艳艳吗?我是奶奶啊……"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她听不真切,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末了说一句:"过年回来啊,奶奶给你们杀鸡吃。"

    放下电话,她要在凳子上坐很久,把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像咀嚼一块早已没有滋味的老腊肉。

    除夕是母亲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

    儿女们从四面八方赶回来,老屋突然挤满了人,挤满了笑声和油烟味。母亲在灶房里忙碌,佝偻着背,脚步蹒跚。她想听听孩子们聊什么,可那些话语像风一样从她耳边掠过,她只抓住几个零碎的词:"工资""房贷""升职"……这些词她不懂,但她笑,笑得满脸皱纹都盛着光。

    年夜饭上桌时,她总是最后一个坐下。儿女们给她夹菜,她摆摆手:"你们吃,你们吃。"然后看着满桌的人,看着满堂的灯火,觉得这一年的等待,都值了。

    可她知道,这样的灯火只会亮一夜。明天,或者后天,孩子们又要走了。她又开始数日子,数到下一个三百六十四天。

  夜深了,母亲独自收拾碗筷。

  白花狗跟在她身后,爪子敲打着地面,发出"嗒嗒"的声响。这声音和母亲的心跳一样缓慢,一样固执。

    她站在院子里,看远处的山影。山还是那座山,和她八十三年来看到的一样。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比如她的听力,比如她的腰背,比如那些曾经围绕在膝下的孩童,如今已长成她看不懂的大人。

    炊烟散尽,星空低垂。母亲摸了摸狗的头,轻声说:"睡吧,明天还要喂鸡呢。"

    狗听不懂,但它摇了摇尾巴。

    母亲也听不懂这个世界太多的声音了,但她依然在这里,守着老屋,守着灶台,守着一段用年轮刻成的、漫长的思念。

故乡的炊烟年年升起,母亲的头发年年雪白。她把一生都种进了这片土地,长成了儿女们回望时,最温暖也最心酸的风景。

  所谓乡愁,不过是母亲站在村口,而我们,都在离她越来越远的地方。

一一一愿所有留守的老人,都能被岁月温柔以待。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差不多有三个月的时间没有打卡了。这段时间,其实是停留在过去的自己里,自我反刍。当一个人没有了前进的力量时,只好停下...
    粉色紫罗兰阅读 51评论 0 1
  • 家乡留不着肉身,他乡留不着灵魂。 这句诗描绘了异乡漂泊的心声。新的一年,愿您像一匹识途的老马,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
    桓舟子阅读 61评论 0 1
  • 文酒回魂引 昨夜醉酒醒来已是黄昏 微风吹起欲呕欲吐不止 忏悔昨晚为何如此猖狂 大脑断片无法演唱后来 再回首也是风中...
    中中八宝粥阅读 28评论 0 1
  • 投射我儿读书明理,修身做人,与人为善,每天情绪平和稳定,阳光快乐,越来越会调节自己的情绪和压力。 投射我儿成为更好...
    花开生两面阅读 51评论 0 0
  • 阅读思人生,学识涵未来。 在思维的广袤天地中,假设犹如基石,支撑着各种论证与推理的大厦。然而,并非所有的假设都坚实...
    富得刘油阅读 24评论 0 0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