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气的序曲
周末正午的阳光,慷慨得近乎奢侈。它穿过林家厨房洁净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在光洁的白色瓷砖墙面上跳跃,在锃亮的不锈钢水龙头和锅具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金色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舞蹈。一股温暖而踏实的暖意,混合着即将升腾的饭菜香,悄然弥漫,将小小的厨房烘烤得明亮而充满生机。
灶台上的蓝色火焰正舔舐着一口厚实的铸铁炒锅,锅底微微冒起青烟。林妈妈系着那条洗得有些泛白、却依旧干净整洁的碎花围裙,身影如同厨房里的定海神针,在灶台、水槽和料理台之间轻盈而麻利地穿梭。她一手握着锅柄,另一只手拿着锅铲,手腕灵巧地一抖,锅里翠绿的青菜便听话地翻了个身,发出“滋啦”一声悦耳的脆响,混合着菜籽油特有的香气瞬间升腾。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去擦。
“老林!土豆丝切好了没?油锅快好了!” 林妈妈头也不回地喊道,声音带着厨房特有的、被烟火气浸润的洪亮,却并不刺耳,反而像乐章里一个稳定的节拍。
“快了快了!马上!” 回应来自料理台前略显局促的林爸爸。
他今天难得没有加班,被妻子“征用”进了厨房。此刻,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弯着,显得有些笨拙地围在案板前。身上套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他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案板上几个圆滚滚的土豆。他的动作远不如妻子那般流畅娴熟,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僵硬。每一次下刀都显得格外郑重,仿佛在进行精密的外科手术。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不太均匀,有的像火柴棍,有的则略显粗壮,但每一根都凝聚着他难得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比林妈妈还要密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玩意儿……比签文件难多了……得切细点……可别切到手……) 林爸爸心里嘀咕着,眉头微蹙,努力回想着妻子平日里的示范。阳光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份工作中的严肃被一种笨拙的、居家的温和所取代。
靠近水槽的明亮区域,林晓峰正安静地忙碌着。他面前堆放着刚从消毒柜里取出的碗碟,还带着温热。他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动作不疾不徐,透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细致。他拿起一个白瓷碗,先用流动的温水仔细冲洗一遍,然后换一块干净柔软的白色棉布,从碗沿到碗底,再到碗外侧,一丝不苟地擦拭着,确保没有一滴水渍残留。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被他擦得光洁如新的碗碟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擦拭的不是餐具,而是一件件珍贵的瓷器。
“哥!碗筷摆哪里?还是老位置吗?” 一个清脆而充满活力的声音打破了厨房里锅铲和菜刀的节奏。晓阳像只精力充沛的小鹿,从餐厅蹦跳着“闯”进了这片忙碌的天地。他也系着一条小小的卡通围裙,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他手里捧着一大把洗干净的竹筷和几把勺子,眼神亮晶晶地看向哥哥晓峰。
“嗯,老位置,餐桌上。” 晓峰点点头,语气温和,手上擦拭的动作没停,“筷子放中间,勺子放右边,每个人的碗先放在对应椅子前面就行。”
“得令!” 晓阳响亮地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像模像样地捧着餐具跑回餐厅。很快,餐厅里就传来碗碟轻碰桌面的声音,以及他一边摆放一边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厨房里,四口之家各司其职,小小的空间因为这份共同的忙碌而显得格外温暖和充实。阳光是最好的灯光师,将每个人的身影都勾勒得清晰而生动。
林妈妈翻炒着青菜,抽空瞥了一眼丈夫案板上的“成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老林,你这土豆丝……可以叫土豆条了!不过没关系,粗点更入味!” 她的话语里没有责备,只有包容的笑意。
林爸爸闻言,抬头看了妻子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粗细不一的“作品”,难得地露出一个有些窘迫又释然的笑容:“第一次切……下次,下次肯定切细点!” 他拿起一块稍粗的“土豆条”,自我解嘲般地晃了晃。
晓峰将擦好的最后一个盘子轻轻摞在已经光洁整齐的碗碟塔上,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他直起身,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妈妈翻飞的锅铲、爸爸笨拙却认真的刀工、餐厅里弟弟哼着歌认真摆碗筷的背影,镜片后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暖意。
“妈,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晓峰的声音平静地响起,融入了锅铲的“滋啦”声、菜刀的“笃笃”声、碗碟的轻碰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声里。
“嗯……帮我把那边洗好的葱姜蒜递过来,该爆锅了!” 林妈妈利落地指挥着。
晓阳正好摆完碗筷,像一阵风似的又跑回厨房门口,小脑袋探进来,眼睛亮闪闪的:“妈妈!碗筷摆好啦!还有什么任务?我可以切菜吗?或者……炒菜?” 他摩拳擦掌,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模样。
“你啊,离油锅远点!” 林妈妈笑着瞪了他一眼,语气却充满宠溺,“去,帮哥哥递调料!酱油在那柜子里!”
“好嘞!” 晓阳毫不气馁,立刻目标明确地冲向调料柜。
阳光暖暖地包裹着小小的厨房。锅里的油温升高,林妈妈将切好的葱姜蒜末倒入,“刺啦——”一声爆响!浓郁的辛香瞬间炸开,弥漫了整个空间,与青菜的清香、米饭的甜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温暖、最诱人、最充满生活气息的序曲。这序曲里,有妈妈麻利的指挥,有爸爸笨拙的认真,有哥哥细致的沉稳,有弟弟跃跃欲试的活力。不同的音符,在锅碗瓢盆的协奏下,共同谱写着属于家的、平凡却动人的乐章。
面粉的变奏
周末午后的阳光,终于艰难地撕破了连日的阴云,慷慨地倾洒进林家小小的厨房。金灿灿的光束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在光洁的白色瓷砖墙面上跳跃,在锃亮的不锈钢水龙头和锅具上折射出晃眼的光斑,将整个空间烘烤得暖洋洋、亮堂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愉悦的、忙碌的香气——灶台上的砂锅里正咕嘟咕嘟炖着香气浓郁的番茄牛腩汤,酸甜的番茄气息混合着牛肉的醇厚肉香,霸道地占据着主导;旁边炉灶上,蒸锅正喷吐着白色的蒸汽,隐约带来面食发酵后特有的、带着微甜的麦香。锅碗瓢盆的轻碰声,水流冲洗蔬菜的哗啦声,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共同奏响了一曲充满生活气息的厨房协奏曲。
林妈妈无疑是这场交响乐的总指挥。她系着那条熟悉的碎花围裙,身影在灶台、水槽和料理台之间灵活穿梭。此刻,她正站在料理台前,手里端着一个大玻璃碗,里面是刚刚和好的、光滑柔软的面团,散发着酵母活跃的微酸气息。她准备给孩子们做点拿手的葱油花卷当主食。
“晓阳,”林妈妈一边往面团上撒着薄薄的干粉防粘,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帮妈妈把案板旁边那袋面粉拿过来,再拿个小筛子,妈妈要筛点干粉。”
“好嘞!” 早就跃跃欲试的晓阳像得到了军令,响亮地应了一声。他小小的身体里仿佛装了个小马达,立刻从摆放碗筷的“工作岗位”上弹射起来,目标明确地冲向橱柜角落。那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米白色布袋,上面印着醒目的“特级小麦粉”字样。
“小心点,别洒了!” 林妈妈不忘叮嘱,声音淹没在抽油烟机的嗡鸣里。
晓阳哪里顾得上细听。他眼里只有任务!他伸出小手,用力抓住面粉袋沉甸甸的一角,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外拖。袋子比他想象中更重,他小脸憋得通红,吭哧吭哧地终于将袋子拖到了料理台旁边妈妈指定的位置。
(看我的!我能行!) 晓阳内心充满了完成重要使命的自豪感。他踮起脚尖,小手费力地解开袋口系着的布绳。袋口敞开了,露出里面雪白细腻的面粉。他又转身去橱柜里翻找,很快找到了那个圆形的、带手柄的细密铁丝网筛。
“妈妈,筛子!” 晓阳献宝似的把筛子递给妈妈。
林妈妈正忙着给面团做最后的整形,随口道:“乖,帮妈妈筛小半碗就行,就倒进这个碗里。” 她用下巴点了点案板上一个干净的空碗。
“嗯!” 晓阳用力点头,感觉肩负重任。他学着妈妈平时做饭的样子,一手拿起筛子,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伸进面粉袋里,抓了满满一大把雪白的面粉。
(要像妈妈那样,轻轻抖……) 他心里默念着步骤,模仿着记忆中的动作。他屏住呼吸,将抓满面粉的小手抬高,准备越过筛子的边缘,将面粉倒入网中。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面粉袋的袋口没完全拉平,边缘有个不易察觉的小褶皱;或许是晓阳太过紧张,小手抓得太满;又或许是他踮着脚尖重心不稳……就在他小手悬在筛子上方、准备松开的瞬间,他的小拇指不经意地刮蹭到了面粉袋那柔软的、微微卷曲的袋口边缘!
就是这轻轻的一刮蹭,仿佛触动了多米诺骨牌。
那袋半人高的面粉,本就因为晓阳之前的拖拽而重心不稳,此刻袋口受到这微不足道的外力牵引,竟像慢动作回放一般,带着一种宿命般的优雅和灾难性的后果,朝着晓阳站立的方向,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倾倒下来!
“啊——!” 晓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白!铺天盖地的白!
如同雪山崩塌,如同云层坠落!整整半袋细腻如尘的面粉,像一道汹涌的白色瀑布,又像一团骤然炸开的、无声的烟雾弹,带着沉闷的“噗”的一声巨响,以雷霆万钧之势,瞬间将小小的晓阳完全吞没!
白色的烟尘冲天而起,形成一团巨大的、翻滚的云雾,迅速在厨房里弥漫开来。视线瞬间变得模糊,空气里充斥着浓得化不开的、干燥呛人的面粉气息,盖过了牛肉汤的香,盖过了蒸锅的汽。
晓阳整个人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雪人”。头发、眉毛、睫毛、脸蛋、脖子、衣服……全被厚厚的、雪白的面粉严严实实地覆盖住。他僵在原地,像一个被施了定身法的白色雕塑,只有那双被面粉糊住的眼睛,透过白色的“面具”,惊恐万状地圆睁着,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吓懵了。
(完…完了!闯大祸了!) 恐惧像冰冷的蛇瞬间缠住了心脏,他几乎能预见到爸爸暴怒的吼声和妈妈失望的叹息。
然而,灾难并未止步于他一人。
就在面粉袋倾倒的瞬间,一直在旁边默默切着土豆丝的林爸爸,正好端着切好的土豆块准备放到水槽清洗。他站的位置,恰好就在面粉“爆炸”的边缘!
汹涌的白色粉尘巨浪,毫不留情地席卷了他。
“咳咳咳!” 林爸爸猝不及防,被扑面而来的面粉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但为时已晚。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那件深灰色的羊毛衫前襟上,甚至他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片,都瞬间覆盖上了一层均匀的、厚厚的“白雪”。几缕被面粉染白的头发滑稽地垂在额前,镜片上也沾满了白点,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面粉厂逃出来的、狼狈不堪的圣诞老人。
整个厨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抽油烟机还在固执地嗡鸣,灶上番茄牛腩汤还在不识趣地咕嘟冒泡。白色的粉尘在阳光光束里缓缓飘浮、沉降,如同下着一场无声的细雪。晓阳像个僵硬的白色木偶,连呼吸都屏住了,惊恐的目光透过面粉的缝隙,死死盯着同样一身狼藉的爸爸,小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等待着雷霆暴雨的降临。
林妈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雪崩”惊呆了。她手里还捏着那个无辜的面团,僵在原地。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雪人”——儿子像个刚在面粉堆里打过滚的小北极熊,惊恐又可怜;丈夫则像个被面粉偷袭成功的、威严扫地的将军,眼镜片后是愕然和被呛到的恼怒。
这极具反差和荒诞的一幕,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动了林妈妈紧绷的神经。
短暂的死寂之后——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喉咙深处强行挤出来的笑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紧接着,这笑声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噗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哈哈!” 林妈妈指着眼前两个“白面人”,笑得弯下了腰,眼角瞬间迸出了晶莹的泪花。她手里的面团掉在案板上,她也顾不上了,一手扶着料理台,一手捂着笑疼的肚子,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释放感,在弥漫着面粉的厨房里回荡。
这笑声仿佛有魔力。
原本低头看着自己一身面粉、眉头紧锁、镜片后怒火正在酝酿的林爸爸,被妻子这突如其来的、毫不掩饰的爆笑弄得一愣。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把脸,试图擦掉眼镜片上的面粉,结果沾满面粉的手在脸上一抹,反而把鼻子和脸颊也涂白了,模样更加滑稽。他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掌,又看看笑得花枝乱颤的妻子,再看看那个像被点了穴、全身雪白、只露出两只惊恐大眼睛的儿子……
他脸上的肌肉先是抽搐了一下,似乎想维持住惯常的严厉。但那紧绷的线条,在妻子毫无形象的大笑和眼前这荒诞至极的景象面前,终于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动了。一种极其陌生的、几乎被遗忘的感觉,从心底某个角落悄然滋生。
“哼……” 林爸爸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像是无奈,又像是……忍俊不禁?他再次抬手,这次不是擦脸,而是有些粗鲁地摘下了沾满面粉的眼镜,用还算干净的毛衣袖口胡乱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透过重新清晰的镜片,他看着那个还僵在原地、活像被面粉封印了的小儿子,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向上牵扯,最终,竟然扯开了一个极其难得的、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的弧度。
“你这小子……” 林爸爸的声音响起,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反而带着一种被气笑了的、无可奈何的沙哑,尾音甚至微微上扬,“……真是个闯祸精!” 这句话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一种带着亲昵的吐槽。
这意想不到的“温和”反应,像一道赦免令,瞬间解除了晓阳身上的定身咒。他僵硬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透过糊在眼睛周围的面粉缝隙,他清晰地看到了爸爸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笑意!没有雷霆震怒!没有狂风暴雨!
(爸爸……没生气?他…他在笑?)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恐惧的堤坝。
“嘿嘿……嘿嘿嘿……” 晓阳紧绷的小脸也瞬间松弛,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了一个傻乎乎、沾满了面粉的笑容。白色的粉末随着他咧嘴的动作簌簌往下掉。那笑容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闯祸后的心虚,还有一丝因为爸爸没有发火而涌上来的、纯粹的、傻乎乎的开心。
“哈哈哈哈哈!” 一直靠在门框边,目睹了全过程的林晓峰,此刻也终于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他看着爸爸滑稽的“白眉大侠”造型和弟弟那副傻乐的“面粉娃娃”尊容,觉得这简直是他见过最搞笑的家庭事故现场。
一时间,厨房里充满了此起彼伏的笑声。林妈妈爽朗的大笑,晓峰忍俊不禁的闷笑,林爸爸无奈又带着点笑意的低哼,还有晓阳那劫后余生、傻里傻气的嘿嘿笑声……各种笑声交织在一起,像一串串欢快跳跃的音符,汇成了一曲最生动、最治愈的家庭交响乐。
弥漫在空气中的呛人面粉,此刻似乎也变成了某种欢庆的彩屑。那紧张、担忧、可能爆发的冲突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发自肺腑的笑声彻底冲散、融化。阳光依旧暖暖地照进来,灶上的汤还在咕嘟,锅里的蒸汽还在升腾,但一切都不同了。空气中飘荡的不再是灾难的气息,而是一种奇妙的、轻松愉快的、属于家的温暖味道。晓阳顶着一头一脸的面粉,傻笑着,偷偷瞄着爸爸还沾着白灰的嘴角,小心脏扑通扑通跳着,却不再是害怕,而是一种暖洋洋的、说不出的熨帖。
铃声的转折
晚餐的暖意,如同灶上煨着的番茄牛腩汤,氤氲在小小的餐厅里。暖黄的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晕,均匀地涂抹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也落在铺着格子桌布的餐桌上。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家常菜,却因刚才那场“面粉雪崩”后爆发的笑声而显得格外诱人。金灿灿的葱油花卷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的小葱和熟油的香气;油亮红润的糖醋排骨堆在白瓷盘里,酸甜的气味勾人食欲;最中央是那锅炖得酥烂软糯的番茄牛腩汤,深红色的汤汁浓郁,几块带筋的牛肉在番茄的簇拥下沉浮,袅袅的热气带着温暖的鲜香。
气氛是难得的融洽。林妈妈眼角还残留着刚才笑出的泪花,嘴角噙着轻松的笑意,正拿着汤勺,往每个人面前的汤碗里舀着热气腾腾的牛腩汤。林爸爸破天荒地没有立刻拿起筷子看报纸,而是拿起一个松软的花卷,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沾着面粉的头发虽然简单清理过,鬓角处还残留着几缕不易察觉的白痕,镜片后的目光平和了许多。林晓峰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父母和弟弟,嘴角也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浅淡笑意。
最快乐的当属林晓阳。他顶着一头被妈妈紧急用湿毛巾擦过、但发根里肯定还藏着不少面粉屑的脑袋,像只饿坏了的小松鼠,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手里还抓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糖醋排骨,油亮亮的酱汁沾在嘴角也毫不在意。他一边大口咀嚼着软烂入味的牛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赞美:“妈妈,汤…汤好好喝!花卷也香!” 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满足和劫后余生的快乐,仿佛刚才那个面粉“雪人”不是他。
(好香啊!牛肉软软的,汤酸酸的,花卷软软的还有葱香味!爸爸都没骂我,还笑了呢!今天真是太好啦!) 晓阳心里美滋滋的,感觉这顿饭比任何时候都香甜。
“慢点吃,别噎着。” 林妈妈笑着提醒,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晓阳碗里,目光温柔地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她又转向晓峰,“晓峰,汤够不够?再给你盛点?”
“够了妈,挺好喝的。” 晓峰点点头。
林爸爸也难得地开了口,对着晓峰说:“尝尝这个花卷,你妈今天发的面不错。” 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但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感。
一切似乎都朝着温馨宁静的方向流淌。窗外的天色已从明亮的金黄过渡到深沉的靛蓝,暮色温柔地四合,将远处的楼宇轮廓晕染得模糊。楼下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的嬉闹和归家自行车的铃声,更衬得屋内灯光下的小世界安稳而祥和。
就在这时——
“叮铃铃——!!!”
一阵极其尖锐、极其突兀的电话铃声,如同平地惊雷,又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猛地刺穿了这温馨宁静的暖黄色气泡!
那声音是如此刺耳、如此蛮横,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感,在相对安静的餐厅里疯狂地回荡、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餐桌上和谐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林妈妈舀汤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汤汁差点晃出来。她脸上的笑容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嘴角。林爸爸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眉头习惯性地蹙起。晓峰抬起头,目光从饭碗移向客厅方向电话座机的方向,眼神里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只有晓阳,还沉浸在美食的快乐里,被这巨响惊得缩了缩脖子,茫然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酱汁,大眼睛里充满了被打断的困惑。
“谁啊,这时候打电话……” 林妈妈嘀咕着,放下汤勺,匆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快步走向客厅角落那个老旧的、米黄色塑料外壳的电话座机。那刺耳的铃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着,仿佛带着某种不详的预兆。
林妈妈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声音还带着一丝未完全褪去的、属于晚餐的温和:“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即使隔着听筒,也清晰地、洪亮地穿透出来,瞬间灌满了整个客厅,甚至清晰地传到了餐厅:
“小芸啊!是我!”
那是一个中气十足、带着老年人特有穿透力的女声,语调高亢,语速很快,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正是林妈妈远在邻市的母亲,晓阳兄弟俩的外婆。
林妈妈脸上的僵硬瞬间转化为一种条件反射般的恭敬和小心:“哦,妈!是您啊!吃饭了吗?” 她的声音下意识地放柔、提高了一些。
“吃过了吃过了!” 外婆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响起,带着一种风风火火的急切,直接切入了主题,“我打电话跟你说一声啊,下周三!下周三我就过去你们那儿住几天!票都买好了!”
“啊?下周三?” 林妈妈显然没料到这个消息,握着听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这么快?您……”
“快什么快!我都大半年没见着晓阳晓峰了!想我两个外孙了不行啊?” 外婆的声音拔得更高,带着理所当然的亲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再说了,上次去你们那儿,那屋子乱的哟!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这次我提前打招呼了,你们可得给我把地方好好收拾出来!特别是晓阳那屋!别像上次似的,跟个垃圾场一样,看着就糟心!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垃圾场”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扎进林妈妈的耳朵里。她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笑容彻底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的难堪和焦虑。她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声音却不得不维持着勉强的平静和顺从:“哎,哎,妈,您放心……我知道了,下周三是吧?我们……我们会收拾好的,您别操心……”
电话那头还在继续交代着什么,无非是“床单要换新的”、“窗户要擦干净”、“别买那些乱七八糟的零食”之类的细节要求。林妈妈只能机械地应着:“嗯,好,知道了妈……您路上小心……嗯,再见。”
直到那边终于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林妈妈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在那里好几秒。她缓缓放下听筒,那冰冷的塑料外壳仿佛还残留着母亲话语里的力道。她转过身,背对着餐厅的灯光,脸上那抹强撑出来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一丝清晰可见的忧虑和疲惫。她无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温馨的晚餐气氛,被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彻底粉碎。
林爸爸早已放下了花卷,眉头深锁,镜片后的目光沉沉的,盯着面前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牛腩汤,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刚才被面粉事件冲淡的疏离感,似乎又悄然回归。
晓峰也放下了筷子。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背影里透出的沉重和父亲骤然低气压的气场。外婆那洪亮而带着抱怨的“垃圾场”评价,像一根刺,也扎进了他的心里。他看向弟弟房间的方向,眉头微蹙,眼神变得复杂而若有所思。
只有不明所以的晓阳,完全没理解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风暴。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僵在客厅的妈妈,又看看脸色不好的爸爸和哥哥,最后低下头,继续用勺子扒拉着碗里剩下的几块牛肉和米饭,小嘴里塞得满满的,发出细微的咀嚼声。(外婆要来了?外婆会给我带好吃的吗?) 他天真的小脑袋里,还停留在对外婆模糊的、带着糖果和压岁钱的印象上,全然不知一场因他而起的“风暴”正在家人的沉默中酝酿。
窗外的暮色更深了,沉沉地压下来。餐厅里暖黄的灯光依旧明亮,却再也照不进每个人心头悄然笼罩的阴霾。那锅曾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番茄牛腩汤,此刻在桌上安静地冷却,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温馨的晚餐,戛然而止于那刺耳的铃声和电话线那头传来的、不容拒绝的“视察”通知。空气里只剩下晓阳不明所以的咀嚼声,以及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忧虑,像一块巨石,悬在了餐桌的上空。外婆那句“别像上次……”的未尽之语,如同一个不祥的咒语,为即将到来的日子埋下了风暴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