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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芯之火·第二章 冷板凳(3)
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是他在新竹的太太,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已经睡着的孩子。她说钛半导体的法务部上周给家里寄了一份信函,提醒他严格遵守竞业禁止协议,不得在任何与钛半导体存在直接或间接竞争关系的企业从事技术工作。信函的最后附了一句话:公司保留对任何违约行为提起诉讼的权利。
“他们在监视你。”太太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担忧。
梁衡之没有回答。他把烟掐灭在雪地里,看着那一小团灰色的烟灰落在洁白的雪面上,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迅速洇开,染脏了一大片。
“我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他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屁股下面的雪被体温融化,浸湿了裤子,冷得像刀子扎进骨头里。
钛半导体不会放过他。
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但亲耳听到被证实时,胸口还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扯了一下。他在那家公司待了十七年,交出的是一整个人生中最黄金的十七年。他帮钛半导体从一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厂变成了全球半导体代工的霸主,帮助公司建立了超过两万项专利的技术壁垒,让英特尔和星辰集团都不得不正视这个来自台湾的对手。
可到头来,他成了被监视的对象。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路灯下闪闪发亮,像无数颗微小的钻石悬浮在空中。梁衡之抬起头,让雪花落在他的眼镜片上,一片一片,直到视线完全模糊。他不喜欢这种模糊的感觉,但他更不喜欢摘下眼镜之后,那个更加模糊的世界。
二零一一年五月,钛半导体正式在台湾新竹地方法院对梁衡之提起诉讼。
起诉状厚达九十一页,指控梁衡之违反竞业禁止协议,泄露钛半导体商业秘密,要求法院判令其立即停止为星辰集团提供任何形式的技术服务,并限制其出境。
消息传到韩国的时候,梁衡之正在华城园区的无尘室里调试一批十二英寸晶圆的工艺参数。他穿着无尘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身边的一名工程师拿着iPad跑进来,把新闻页面的截图举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睫毛眨了两下,然后把口罩拉高了一些,转身继续调试参数。
那天晚上,金明俊打来电话。
“梁教授,星辰集团已经成立了法务应对小组,我们的律师团队明天就会飞过去和您对接。您不要担心,我们会全力支持您应诉。”
梁衡之拿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
“金先生,”他说,“我不是担心。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是打官司就能解决的。”
“什么意思?”
“钛半导体为什么要起诉我?”梁衡之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技术事实,“不是因为我真的泄露了什么商业秘密。是因为他们怕我。他们怕我把FinFET做出来,怕我把星辰集团推到他们前面。他们赢不了技术,就想用法律赢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梁教授,”金明俊最终说,“星辰集团不会让您一个人打这场仗。”
梁衡之没有回应。他挂了电话,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首尔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光污染太严重了,整个天穹被城市的灯光照成了一种暧昧的橘红色,像有一层薄薄的雾霾蒙在上面。
他想起了一九九二年刚加入钛半导体的时候。那时候钛半导体的规模还很小,研发团队只有不到一百人,大家挤在一栋四层楼的旧建筑里办公,无尘室的条件差得连最基本的温湿度控制都做不到。可那时候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没有内斗,没有派系,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每个人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把工艺做好。
二十年过去了。钛半导体变成了一头巨兽,而他变成了这头巨兽试图吞噬的对象。
二零一一年十二月,新竹地方法院做出一审判决。
判决书认定梁衡之违反了竞业禁止协议,但关于泄露商业秘密的指控因证据不足不予采纳。法院裁定梁衡之在二零一五年十二月之前,不得以任何形式为星辰集团电子提供技术咨询服务,不得进入星辰集团电子的研发场所,不得接触星辰集团电子的任何技术资料。
这份判决书被台湾媒体用了一个整版报道,标题是“钛半导体前研发大将梁衡之遭判限制服务至2015年底”。报道配了一张梁衡之在成均馆大学讲课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在黑板前面,手指指向黑板上一行板书,表情专注而沉静。
那行板书写的是:CMOS Scaling challenges and solutions。
翻译成中文是:CMOS尺寸缩小的挑战与解决方案。
照片拍得很清楚,连粉笔灰落在梁衡之肩膀上都能看到。
梁衡之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正在成均馆大学那间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吃午饭。午饭是一个紫菜包饭和一杯速溶咖啡,紫菜包饭是从便利店买的,一千八百韩元,约合人民币十块钱。他把紫菜包饭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报纸翻到社会新闻版,看了看当天的天气。
第二天是晴天,最高气温三度,最低气温零下六度。
他想,该去买条围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