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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芯之火·第一章 流放（下）
此刻坐在凌晨的办公室里，梁衡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他刚到钛半导体不久，有一次加完班已经是凌晨三点，他拎着安全帽走出十二厂大门，在停车场碰到了一个穿着背心短裤的老头，正蹲在一辆旧丰田旁边换轮胎。
他走过去问要不要帮忙，老头抬起头来，他吓了一跳——那是张诚智。
六十一岁的张诚智满头大汗，笑着说轮胎瘪了，等不到司机来接，自己动手换。两个人蹲在路灯下折腾了二十分钟，把备胎换上了。那天晚上张诚智和他聊了半个多小时，说的不是公司战略，不是技术路线，而是问他太太是哪里人，小孩多大了，在新竹住得惯不惯。
那时候的钛半导体，让他觉得自己不仅仅是一名员工，而是一个大家庭里被尊重的成员。
十七年过去，那个蹲在地上换轮胎的老人还在，可他梁衡之，已经感受不到那个家庭的温度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一条简讯，发件人是星辰集团半导体事业部的一位高管，姓金。梁衡之和这位金先生只见过两次面，都是在国际学术会议上，彼此交换过名片而已。
简讯的内容很简短：听说您的情况，如有考虑新的机会，请随时联系我。下面附了一个韩国的手机号码。
梁衡之盯着那条简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关了，重新拿起了那份十六纳米FinFET方案。蓝色的封面在台灯下泛着微弱的光，那上面的每一个数据、每一条工艺流程、每一张结构示意图，都是他用无数个通宵换来的。他不知道这些心血最终会流向哪里，但至少此刻，他还想再多看它们一眼。
天亮的时候，新竹科学园区又活了过来。
十二厂外面的马路上开始有通勤的车辆穿梭，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关关，从里面飘出关东煮的蒸汽和咖啡的焦苦味。梁衡之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腰背酸得像被人打了一顿。他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把那份FinFET方案小心翼翼地装进公文包，又把人事通知单揉成一团，想了想，又展开来，叠好，放进了口袋。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那人正端着一杯咖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梁衡之，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来人是罗唯仁，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动，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精致得体的气派。
两个人相距不到五步，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梁衡之。”罗唯仁叫了他的全名，语气不冷不热。
“罗总。”梁衡之点了点头。
沉默了几秒钟。罗唯仁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唇印。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侧了侧身子，让出了半个身位的通道。
梁衡之从他身边走过。两个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了罗唯仁身上那股古龙水的味道，清新得像早晨刚割过的草坪。
他一直觉得那个味道太刻意了。
走出十二厂的大门，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上了一层薄雾。梁衡之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山峦。新竹的空气总是灰蒙蒙的，即便是晴天也看不太远，远处的山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轮廓模糊，边缘模糊，一切都模糊。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世界又变得清晰了。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有看，但心里清楚，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不会打开了；而另一些门，正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悄然开启。
竞业禁止协议，他已经签过了。
那是在人事通知下达后的第三天，法务部的林经理亲自把协议送到了他的办公室。协议上写明，自离职之日起两年内，不得在全球任何半导体制造企业从事与钛半导体存在竞争关系的技术工作。签字栏旁边，法务部已经盖好了公司章，红色的印章油亮亮的，还没干透。
林经理把一支万宝龙的钢笔放在协议旁边，很客气地说：“梁总，这是公司的标准流程，请您理解。”
梁衡之拿起那支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一个工程师在图纸上标注尺寸那样精确。
签完字，他把笔还给林经理，问了一句：“这两年里，我能做什么？”
林经理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下说：“可以去教书，做学术研究，跟半导体制造无关的工作都可以。”
梁衡之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凤凰木。七月的凤凰木正是开花的季节，满树火红的花朵像燃烧的云，在灼热的日光里烈烈作响。
两年。
七百三十天。
一万七千五百二十个小时。
他不知道这些时间该怎么度过。他只知道，这世上最残酷的惩罚，不是让你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而是让你不能去做你唯一想做的事。
而他想做的，从来只有一件事。
造芯片。
那个在钛半导体十二厂四楼办公室里亮到凌晨两点十七分的灯，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