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欧洲人眼中,伊斯坦布尔的公共浴池充满了异域色彩。对大多数西方旅行者来说,哈马姆就是《一千零一夜》里那些场景的真实翻版,是所有东方奢侈生活方式中最完美、最彻底的一种。洗浴成了最令人着迷的话题,满足了他们对东方的全部想象。不过,这些报道常常有失偏颇,更多是在反映观察者自己的想法,迎合读者的猎奇心理,而不是尊重事实。
十六世纪早期,一位欧洲观察者记录道:土耳其人热衷清洁,他们洗手、洗脚、洗脖子、洗全身,甚至洗那些他羞于启齿的部位。另一位大使也写道,土耳其人痛恨身体不洁净,就像痛恨某种极其可怕的东西一样。另一位法国人则认为,奥斯曼人在清洁习惯上与其他民族完全不同。
这种对清洁的执着,在浴池建筑上也能看出来。伊斯坦布尔到处都是数量众多、装饰漂亮的浴池,有公共的,也有私人的。它们与古希腊和罗马的浴池颇为相似,工程浩大、花费不计其数。即使是普通百姓用的浴池,也都用柱子、大理石和精美的水道装饰起来,水量充足,漂亮极了。
男人和女人去哈马姆的频率很高,通常一周两次。有些浴池男女分时段使用,上午男人用,下午女人用,或者按天轮流。价格并不贵,普通人也能负担得起。洗浴的过程相当细致:人们用一种叫“拉斯玛”的东西去除体毛,使皮肤变得柔软、光亮,据说能防止皱纹。这种材料用量很大,甚至成为国库的一笔收入来源。
不过并不是所有欧洲人都享受洗浴。有些人完全无法说服自己脱光衣服。有人形容按摩带来的感觉“实在让人无法接受”,还有一种无所适从的异样感。另一位旅行者则觉得,一落到洗浴服务员手里,他所有的关节就都散架了。他描述自己躺在浴池里,水蒸气裹住全身,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快要完蛋了,就像第一次跳进深不见底的河里,害怕底下有死尸和鳄鱼。
也有观察者注意到了浴池里的得体与内敛。男人上午去,女人下午去,不像罗马人那样混在一起。土耳其人进浴池时会用蓝布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女人去哈马姆毫无顾忌地聊天,快乐地度过休闲时光,比在家里更享受。去一趟哈马姆要花很多精力准备,有时光是准备食物就要花上一个星期。女人们在浴池里一待就是半天,吃喝、交谈、喝咖啡和果子露,懒懒地躺在靠垫上,由雇来的年轻女孩给编辫子、染指甲、染头发。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让自己在丈夫面前显得更可爱。哈马姆就是“女人的咖啡馆”,整座城市的所有消息都在这里传播,是流言滋生的地方。丈夫们是不能反对妻子去哈马姆的,因为取悦妻子的男人不能拒绝她们这个无害的消遣。而背后的原因可能不是出于善良,而是怕离婚,因为如果限制太多,女人就会找茬离婚。
当然,欧洲人眼中的哈马姆和本地人实际经历的哈马姆之间,总有一层雾。一位在法国体验过土耳其式浴池的人写道,即使整个过程感觉不错,但每次那把奇怪的长柄刷子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都忍不住觉得痉挛和畏惧。不管欧洲人如何困惑、怀疑,哈马姆始终是这座城市日常生活的基石。它是宗教洗礼的地方,是社会公共设施,是除了富人之外普通人享受洁净的唯一渠道。它是社会交往的平台,重要的人生大事都在这里发生:选新娘、定婚约、为新生儿洗浴。它是谣言的发源地,是挑选新郎的地方,也是疾病滋生之处。有人甚至说它是充满罪恶的贼窝。简而言之,从帝国早期到十九世纪,哈马姆始终是奥斯曼生活的精华所在。热气腾腾的水雾里,藏着这座城市最真实、最复杂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