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我没有回家，我妈鬼鬼祟祟地叫我来看，是家里的监控录像：我爸、大伯、三叔还有我的堂弟（三叔的儿子）聚在一起吃饭，这大概是上过坟之后的场景，这是很寻常的场景，却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三年前，爷爷去世，奶奶大病，他们三兄弟因为财产等问题闹得不可开交。我爷爷去世得时候，我正好赶上送他最后一程，他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身上就像被束缚住的罪人，是被透明的管子束缚住的，他已经不能吃饭不能说话了，瘦成一把骨头。他以前是公务员，当过领导干部，哪怕退休后，也总是身姿挺拔的，我看过他年轻时候又或者中年的照片，是很帅气的，是青竹一般的气质的男人。如今他躺在那里，也是竹子，是被砍倒的干枯的黄色的竹子。
而一个月前，我和他视频过，他对我说：“如果方便，就回来。”
奶奶在那边哭，搂着我的手，哭着说：“真真啊，你看爷爷瘦没了啊。”我也忍不住，眼泪流下了，她偷偷跑出去，交代墓地葬礼的事情。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三叔过来了，大伯过来了，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三叔把一些管子从爷爷身上取下来（有些大概是夹上去的），说：“老爷子，我给你松绑啦。”是有些诙谐的语气，爷爷有什么话想说，说不出来，于是用两只手划圈，这是什么意思？我一直到了后来才隐约懂得，或者说猜到，我去叫他，奶奶让我去叫他，我看到他眼睛里流出的泪。这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人世间最后一面，当天晚上，他便走了。
堂姐回来了，来参加葬礼，她一直没有回来看爷爷，我大概能猜到，收拾旧衣物的时候，堂姐拿起一件衣服说：“都是好料子。”这些衣服都是要被烧掉的，那个时候我不能完全体会她语气里面微微的不满，因为我是一个迟钝对人情世故不太懂的人，后来我终于明白这不满来自与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