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6)

        六

        去年立冬那天,草庵换上了新的匾额,题名草庵书斋,题字则是出自承天寺的清远法师,说来还是托了友人牵线才结下的缘。我动起更换它的心思,在此之前实是酝酿有些时日,不过碍于没有合适的墨宝来代它便一直搁置未决。我对草庵的立意是舍而精,舍即它的面积不会太大,市井街巷平平常常,精则在乎书与人的一种关系。藏书万千不及惠下舍人,这便是我开设草庵的初衷。

        说起为何弃屋改以斋代之,这还是因为清远法师的一问引起。我们第一次见面,一番寒暄后我便说明来意,他听后当即问道,此即承当或是营生?我当时不解,继而求教,他这时一笑,反问,晋江的水流否?我回答道自然是,他又问,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我直白回道,二零一一年八月下旬。这时,他像是有所感慨似的说道,晋江的河水终归是奔流向海,对吧?我当时对此话的第一反应是,清远师傅是在回绝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我字没要到反倒就这样被生生难下了。出来后,为我牵线的友人是一边笑话我,一边不忘宽慰我。我下定决心第二次去拜访是在两天后,不单纯是为了他的笔迹,还因我心中的困惑。开店卖书,这即是一门生意也是一种兴趣使然,何况我自认为我是用心在做的,为何师傅才第一次见我就不看好,这难道不会太武断了。我那天是早上去的,为我传话的和尚说清远师傅在授课让我等,我这一等,足足等了一个早上才在中午的时候得到与他照面的机会。我开诚布公地说明了我的来意,师傅很耐心地听完,但依旧没明确回答,只是邀请我可以一起在寺里吃个斋饭再走。我直接问说这是再次委婉拒绝吗,语气很是生硬。清远师傅这时倒是和蔼笑了,“有情或是无情且看吧。”我是在一个月之后才切实明白此话的深意。

        时下六月中旬,天气终归还是一天天愈发气象起来了。一个女人的形象在我出神之际突然在脑海里跳跃出来,让我不禁又陷入一阵沉思。那是两个礼拜前接近午夜的事情。那天我关店准备回家,感到肚子有些空便驻足于钟楼的夜市地摊点了份卤面,我正是在这个时间遇见这个陌生的女人。我的脑海里此刻还能完全展现出她的面貌,可当我准备将它诉诸文字时我却感到一种无能为力。或者可以将此用一些普遍的说法予以表达吗,例如,特征、别致、与众不同、具体的面貌等等,说来终归是某种显露出的美感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不禁停下来再次思索起来,它究竟是什么呢?那大概就是一种纯粹吧。她的容貌和穿着并不让人感到一种妖冶或是炫目,她的双手自然地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眺望于马路,流露出一种专注,自然自信,完全无视旁人的目光。她同我一样是在等着吃食,而我的目光是涣散的,漫不经心的,根本无法集中于一处。当我带着欣赏的目光观察起她时,我感到此刻的她俨然就是一种风格,彰显出一种个性于她独有。是否每个人身上都秉具着这一份独居的美感呢?我后来在回家的路上一路对此沉思起来。我受此影响甚至一改往日读书会以一本书籍为基调的风格,以此为导索,将那个周末的主题定为,一个挑剔的目光。

        就在年初,我还是下载了微信,朋友们说它可以语音聊天用着方便,界面也比QQ简明得多。我下载用了两天也感觉到了,设计这款软件的人一定多少拥有些审美功底吧。用艺术的目光来看,这即是简约的美感。文字上的表达可以是,独到的眼光。

        与朋友香秀谈论起艺术的风格。他还是愤然地反问我究竟什么可以称之为一种风格,我不假思索回答道,你就是你啊。

        读罢彼得·梅尔《山居岁月》,我多少感到有些气愤——这要是我,肯定会写得更好。

        邦纳症候群(Charles Bonnet syndrome;CBS)是在心智正常的人身上发生的一种鲜明而复杂的幻觉。这个症状是以瑞士的自然博物学家查尔斯·邦纳(Charles Bonnet)为名,他在1760年首度描述他87岁的祖父的情形。他的祖父因为白内障两眼近乎全盲,但是却可以看到男人、女人、鸟、车辆、建筑物、织锦画、图腾等幻象。有此症状的病人通常因为年老、视网膜问题、眼球或视神经受伤而导致视力障碍。——我不由产生这样的假设,假使观察者是个一般的普通人,他会怎么看待他祖父的描述呢?听闻现在在某些农村里还有神婆自称能与死去的人交流,此等迷信相信的人还不少。

        开设草庵的这些年里,每年都会被问到,店里都有卖哪些类型的书籍呢?我对此总是回答道,书籍。有时遇上感到似乎被搪塞的还会反唇相讥,我要的都没有。我一般对待这类的人都是将其定义为购物者,而非一位读者。想起几年前送出的最后一本日语原版《挪威的森林》,心下不由还是会一笑,从中感到一种很暖人的心意。人多数时候是浮躁的,不似一本书那般持重静默。岁月不语,流年不止,其实反过来看待,人心不过是任何东西的玩具。

        日本民艺大师柳宗悦在其所著《民艺四十年》里写道,美与众生之间的约束大概不会是什么密约,把握美之道得到多数人的允许。如果只有美术是美之通途,这样的希望就过于渺茫,因为美术是少数天才所胜任的工作。要说这是神的安排,也是不可思议的。通过不同的途径向众生展示美,是可以理解的。给予凡夫俗子以美之通途,只有工艺之道。即使是没有文化的人,与神的邂逅机缘也是相同的。

        状元街的酒吧在白日里通常都是了无生趣,不过一旦夕阳西下夜幕开始降临,它便重又焕发出勃勃生机。宫崎骏《千与千寻》里的千寻。波德莱尔大概会认为王尔德还是不够男人吧,只是他本人也是半斤八两同为浪子。龙泉斩猫。老和尚总是教导小和尚道,世间的女子猛如虎。对此,一位年近不惑之年的男子也许会同样感慨起来,她有时还是能左右我的思想。伏波娃、萨特。说起来,我是在二零零四年的八月初认识她的,因为一本书结下的缘分,它是胡安·拉蒙·希梅内斯的《小银与我》。关于究竟什么是爱情该有的样子,我想是这样子的吧,你是否会因对方而重新认识自己。

        楚襄王梦中与巫山神女相会,临别时神女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宋玉《高唐赋·序》

        这些年的闲暇里漫步于这座城市的市井街头,大概是年岁开始作祟的缘故,渐渐地心里产生了这样的一问,如果可能,我要如何来叙述它呢?这个念头就像是颗种子,一旦在适合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就一定要露出苗头来。我于是开始有意地搜集关于它的历史和人文事迹。我像是一个窥探者,仅是怀着一个自私的念头窥视着它,观察着它,在心里自认为公正地评论着它;我这样的态度难道不是太自以为是了吗!我后来想起了伊凡·蒲宁叙述的卡缅卡农庄,重读了《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我感觉到我的视角里似乎忽视了什么。

        那天大概是第一次举办读书会的前两个礼拜,我因为选题而被搅得心烦意乱,晚上索性在草庵过了夜。那晚的我开始时就像是一个对待生活不知所措的失意者般踱步于那一本本书前,它们就像是形形色色的行人似的,根本不会在乎我的感受。那一刻,我开始感觉到一种阻隔,再次的对自己当初的立意反思起来。不是它们变了,而是我的态度有碍,或者说吧,你在烦恼什么呢?一个选题,一个本不该将我难倒的问题。不如看会书吧,不然就去睡觉或是屋外的树下坐坐。在后来,我们不过是在一种寂静中沉默以对。我最终还是让自己处于一种半躺的状态,思绪一再从泛滥到犯难,再到反复被犯困袭扰被其击败。人世间的一切烦恼终归还是没有一觉来得重要。但是,一定程度的强迫却会带来一种风格上的演化,这是否就是个性诞生的温床呢。早晨的我醒来,迷糊见瞥见了一本书,它位于一排书籍的边角落,书脊微略突出。我开始时是对着它发呆起来的,所见的每个字眼都朦朦胧胧,后来或是出于好奇或是出于一种习惯,我感觉到我必须知道它叫什么名字。这正是两个礼拜后的周六那晚的主角,米切尔的《飘》。

        有一天我收到一张从上海寄来的明信片,正面是外滩的风景,背面则密密麻麻写道,草庵书斋有种风格,它使每个踏进它的人,想要读点什么的人,不久后就会看清自己这样的念头是否是真诚的。或者这样说吧,你一进入就被迫将那个缥缈的念头进行到底,根本无视你意识的反抗,而是让你顺从自己的潜意识继续寻找起那一丝萌芽的气息。真的,它真的好乱,乱到我一旦走进它,不久就知道自己必须从中去寻找一条出路,没有逃避的可能。那一刻的那个我似乎也意识到,唯有行动起来才是可行,结果是……一本书,或是一个从中的段落,句子,一个人物的形象得到一种升华,在我的心中驻扎,进而让那颗心——我无以名状的心灵得到一种滋润。

        朱光潜谈论美学,最初我感觉他的语言与视角都还是挺犀利的,可越是往后看,我越是发觉到缺少了什么。我后来才明白,那种缺失大概就是一种审美的修行。

        阅读了三个版本的《奥州小道》,我不禁惊讶于译者的文学修养竟能如此严重地影响到文章的优美与否。信达雅的第三层雅,我想它不仅仅是一种学识的体现,也是需要岁月的沉淀才可能的吧。

        不记得是何时从哪里听来的,大概是说闽南人的饮食和文化就像是个大杂烩似的,来者不拒。你会惊讶于它的包容性,又遗憾于它的止步不前,仿佛它的任务不过是过继和传递。我当时对此一说大概是一笑置之吧,否则此等言论在记忆里应该更为具体的。可现在,止步不前这样的形容真心让我觉得遗憾和疑惑,我很想对此一探究竟。于是,当我开始关注起这座城市的时候,我自然而然地逐渐留意起生活在此间的人们,他们的一举一动与以往相比根本没有变化,但我的内心却因为这样一个念头似乎在变了。当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不觉惊讶于因与果,思维的导向性,更感到困惑的是,我与它相识可是三十几年了,为何直到这样一个念头的冒出,它的面貌才变得生动和具体起来呢!我审视着之前写下的那句,人心不过是任何东西的玩具,想起了另一个更为生动的词语,花花世界。

        一天,她送给我一本苏童的《黄雀记》,那是我们认识的第二年。她大概不会想到,她的此举让我对先锋文学重新进行了一番的审视。我还记得也是那一年,她像是着了魔似的,对象征主义诗歌穷追不舍,将自己的业务生活几乎都奉献给了此类的书籍与集会。那段时期的一个夏夜晚上,我们并肩行走在中山中路上,她大概是由于意犹未尽或是一种宣泄的必要,先是诉说着近日的琐碎,跟着不自觉朗诵起艾略特《荒原》的一个片段来了。俗话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其实对待诗歌又何尝不是,我也是在那时才赫然发觉到,诗歌的另一层次感染力是需要情感式的朗诵才能彰显出来的。在草庵这些年的读书会,有好几期的主题是关于某位诗人的,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期关于巴勃罗·聂鲁达的诗歌。那次我听到了我自认为是最饱含情感的《我喜欢你是寂静的》,那每一个恰到好处的语调可以说将整首诗的意境完美地诠释出来了,很难让人不为之动容。

        艾伦还有部片子,叫做《性——你想知道又不敢问的事情》,从名字就能看出来,这片子有点荤,不在引进之列,但也不难懂。我在街道工厂学过徒,我估计我们厂的师傅看到这部片子都能笑出来,但也会有人看了不想笑。有位英国演员得了奥斯卡金像奖之后,仅仅因为他是男的,追星族的少女就对他很热情。他感慨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四十多岁、秃顶、腆着个大肚子,这就是性感的标志啊。我也有同样的感慨:原来“傻瓜”“想知道又不敢问的事”,这就是高深的学问啊。——王小波《外国电影里的幽默》

        我想起了一个词,老夫子,现在都是用来形容那些刻板守旧顽固不化的人。通常说来人一般都会随着见闻和视野的开阔而发生一些思想上的改观,老夫子则不然,他总是会用一种接受了的仿佛接近了的理想为依托,以一种截然愤世的姿态面对一切与之相违的事物,世界对他而言只能是乌托邦式的。一个人对待一件事物的论述是否系统全面,是否独到,还是说是将自己封闭在一个极小的视野中,这还是很容易看出来的。

        应该说,道教相比佛教更加深入闽南人的日常生活中。但是,你如同我一样,越是深入观察起最平凡的人民最最普通的日常细枝末节的时候,你也许也会赫然发现,其中便蕴含着隐隐的禅机。可禅是什么呢?我认为禅即一,即花红柳绿。通俗的说来,人对语言的使用由于带有很强的欺骗性,又由于语言文字时常根本无法完全表达出内心的真实状态,于是禅宗另辟蹊径,以“不立文字”而取释迦摩尼根本教义为本,对任何的可疑表达都采取予以极为强硬姿态的回应,就如德山棒临济喝亦非师出无名。禅的初衷是伦理,可到后来,它显然超越了这样的范畴,转而成为一种教导学人从自身寻求转变的因子。一旦这样的转变发生,它便会使学人的思想发生根本的转化,让精神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经久不衰。用伦理的目光来看待禅,是一种生活的纯然态度。从心理层面去细究,禅的目标是我,那个我们赖以存在的我的“我”。世界太大,人太渺小,视野太局限,人的所思所想也有限起来。但是,我们自身是意识不到这种狭隘的,或者如此说,意志只能是存在于盲目中。开悟者与精神病患者之间仅一线之隔,但泾渭分明。信仰的另一个表达式是潜意识,禅便是以潜意识为依托,以求我将“我”再次唤醒、打破“我”因强烈的意识而受到的禁锢,婴儿般如实的接受当下所思所见所闻所感,唯此,人的创造性冲动才能激发。禅的滥觞是印度的瑜伽,到了中国经中国人精神的改造便有禅宗。中国人的精神在于实践、实用,即生活,即伦理,即俗,故中国的禅注重的是纯粹的个人体验,将那个我提高到绝对的位置。我们也能看到禅宗一经传播到日本而创造出的武士道,茶艺,侘寂风,艺妓之粹,等等,这些都是一种极具决然的风格态度。

        《列子·周穆王》记曰:“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之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

        一次我与她QQ上谈笑,我们述说着各自以往的轶事。我记得那晚很晚的时候,她的QQ空间里多了一条记录,是一首诗,出自李商隐。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我有时真的会感慨起来,年轻真好。因为年轻,所以一个电话可以煲一个通宵,仅仅是听着各自的牢骚和废话就能感觉到一种美好。偶尔明明瞌睡犯了还不以为然,迷糊中回应她道,还有呢,又或陪着她一笑。对此,一位友人同样感慨道,年轻时的恋爱是想要亲下她的冲动,后来的后来,大概是累了或是心意倦怠了,又或是……总之,我们只是在经历一种不间断的延续过程。时间的魅力一经转换,生活便因此五味俱全起来。人生是场戏,戏如人生,人生如梦。偶遇佳人,遐思不已,从古至今亘古不变。汤显祖的杜丽娘,不可能中的可能性,一种升华,人因此寄希望于神明的眷顾。可世间真的有他们吗?佛陀对此的回答是,长庚星每晚都会出现在夜空。

        《易经》对待自然的态度,似乎很不以我们因果的程序为然。在古代中国人的眼中,实际观察时的情境,是概率的撞击,而非因果链汇集所产生的明确效果;他们的兴趣似乎集中在观察时概率事件所形成的缘会,而非巧合所需的假设之理由。换言之,《易经》的作者相信,卦爻在某情境运作时,与情境不仅在时间上,而且在性质上都是契合的。对他来说,卦爻是成卦时情境的代表(它的作用甚至超过了时钟的时辰,或者历表上季节月份等划分所能做到的),同时卦爻也被视为它成卦时主要情境的指引者。荣格在英文版《易经》的序言里如是写道。

        开元寺大门外平日里摆摊的算命先生,闽南阿嬷日常拜拜使用的博杯。心诚则灵,这样一词大概是对东方文化很好的概括。时至今日,以往必须礼敬的事物,现在转而已或成为一个日常中诙谐的用语,或是一份心情的表达。你被交警开了一张罚单,朋友问起,你也许会说今天出门忘记博杯了,于是引得彼此开怀一笑。昔年,日常还会请先生取名,先生便会问起生辰几何,然后根据气象字辈为其定名。而今这样的传统是鲜有了,或者说一般人已不知该如何来定义使用字辈,转而是一份情境,纯粹的心愿使然。西方人取名字有习惯将祖辈的名字赋予后辈以示纪念,而中国人在取名字上则更多是愿景,对待名分极为看重及慎重,绝不敢轻易将祖上的名号用在后辈的身上,那是大不敬的。

        前些日子,草庵迎来了它最小年纪的光顾者。时间定格在早上开门不久,我正忙于整理书册。他起先让我感觉不过是个树影,并未抬头去认真查看。当我察觉到一阵走动的脚步时,我才下意识的抬头看去。那一刻他像是也吓到,那张幼嫩的脸蛋发呆的直立在那里不敢动弹了。我们四目相对了一秒,他紧跟着不连贯地说道,球,球,并手指向它。我于是顺着他所指看去,原来是个气球。屋外这时传来一位女性的叫唤声,这声音似乎给了他勇气,他很快颠着跑过去捡起球颠着小跑出去了。记忆是相对的,此等相对性也就意味着,特别之处永远都只能在个体中展现出来。人因此具备和拥有了一张不可能相同的面容,也因为这样的天赐机缘,记忆因此才会如此让人动容。人如果是仅仅一个人,只有你一个人独自面对着茫茫浩瀚的自然界时就谈不上什么孤独或是寂寞与否了,因为这一切根本都无从谈起。有的人对此会说,我现在就挺习惯一个人的,可他显然是忽视了是什么将他导向“习惯一个人”这样的境地。

        大约是年前的时候,小吉(偶尔来兼职的打理)询问我是否可以在服务台的天花板下悬挂上一个风铃,我问他理由,他说是宫崎骏的《侧耳倾听》给他带来的灵感。我并没有答应他。城里的几间同样的书屋,好像在风格上都是一种范式。年轻人喜欢文艺之风,这是对艺术气息追求的使然。刚开草庵的我那时也还算年轻,同样的,对于任何一种能够吸引顾客关注的风格都感到兴趣。久而久之,我渐渐感觉出似乎哪里不对劲了,又发觉到自己似乎还无力改变这样的状态似的。好笑吧,这是确实。在秉持一种风格与时代的潮流之间,不无矛盾,时常还尖锐,总归来说是多少与之带来的收益相关。你会想过因为一种可能,但是它太需要时间的沉淀,太需要你用心去孕育,于是你势必要去取舍些什么?城里的书店几年时间便会换上一波,经验需要经验灌溉,理想是要现实去支撑的。我此刻不由感慨起来,小吉与我相识都五年了,那时的他可是个刚上大学的愣头青呢。

        草庵外的那棵榕树而今依然那样的繁茂,可我很少刻意走出去坐在它的羽翼之下,去品味这样的闹中取静。在属于我的个人时间里,充斥着一种单调,对于喜欢向外表露自己心情的人而言,也许他会使用这样的语句,偷得浮生半日闲来吧。可我显然不是这样子,我习惯了一种氛围,静,却不是那种悄无声息,闹,又并非为了喧哗。我相信每个进入草庵的人,与每一本书的存在之间都有着一份缘。每一本,每一个字的油墨香随着时间不断发酵,淡淡的,却不失其优雅。我想起了一个词,风流。其实风流何尝不是一种浪漫的宣言,只不过是它不失一种恰如其分的优之雅趣在里头。而今,人们对风流一词是滥用了,或者毋宁说它被污名化了。在以前,风流一词意指优雅之士,是一种学识与生活情趣的体现,而今泛指男女之间或是对待生活的一种虚无主义态度。你大概也发现了吧,大众化即是庸俗化的倾向。雅俗共赏是有道理的,否则一种文化就有可能会被遗忘,消亡。所以应该说,庸俗一词更是一种中庸,是一个中性词,生活终归是要能和谐。只是,任何称得上是艺术之美的都是拒绝“中庸”,否则审美就无从谈起。

        我相信汪婉瑾并非佯装,席德进确是只说“朋友走了”。我们都这样,活在诗意中,认为一着实便俗(这种营造诗意的嗜好,是我们青年时期的恶习。艺术,似乎必定要先对我们有害,害得好苦,而后一点一点有益了,过程非常悭涩)。——木心《此岸的克利斯朵夫》

        没有比思想者更富于文学色彩的角色了。因为,思想不仅是对自己或公众的威胁,不仅是取代所有激情的激情,思想是比一切冒险都更冒险的冒险,是不同于信仰的内在情感——而且,它还总以不同寻常的方式进行。——凯尔泰斯·伊姆莱《船夫日记》

        人之所以会返老还童,是由于他(她)重新意识到了自己所拥有的生命力。——保尔·海泽《特雷庇姑娘》

        偶然发现《知识与爱情》里夹着一张便条,字迹清秀,内容是一首短诗。我那时似乎明白这样的留言并非为我,几分为难起来,我该拿掉它吗,又或静待有人来取走它呢?

        两位穿着校服的女生有天到服务台询问,其中一人问我,请问有人体摄影的书籍吗?我听后回答说,没有,她沉思了会,又问那这方面的呢?我还是很快地回答她道,没有。另一个这时跟着追问道,请问爱德华·威思顿的作品集有吗?我目光不禁转向她,回答她道,稍等,不一会儿回道有的,在左边第三节书架第二层。最先发问的女生这时诧异不已地说道,你刚不是说没有吗?我扭头向她,还是认真地回答她道,是没有。她几分倔强地想说什么,她的同伴这时赶紧一边拉着她一边说走啦,不忘对我一个尬笑以示歉意。我后来只听到她愤然地边走边轻声地不断重复道,他说没有,他说没有啊……还有一声半声夹带着的fuck。

        中文浪漫一词来自“Romantic”,而“Romantic”和“Romance”的字根是罗马(Roman、Roma),其原义实际上是指罗马或操罗曼语系民族式的激情,一种对梦想的不断追求和实现的情怀。Romantic最早被翻译成罗曼蒂克,后来改为浪漫之后无法再追查其字源,其原义就被严重扭曲了,例如将浪漫与温馨的氛围混为一谈。有种说法,是徐志摩首先将罗曼蒂克用浪漫一词表示,取自夏目漱石将“Romantic”日译的和制汉字浪漫。

        在上个月下旬唯一一期的读书会上,时隔几年又见到了她。那期的主题是《心是孤独的猎手》,关于卡森·麦卡勒斯的孤独与她的作品。多年不见的她,当我留意到她并认出是她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惊讶。我惊讶于变化只是因为时间的关系,还是说她经历过什么呢?一种因她存在的青春气息不见了,有种闷,是那种你不敢轻易去打搅的模样。那是种蜕变,带有某种视觉上和意义上的美感,就好比是你知道有小鸭子,又清楚地知道一只天鹅的美丽容貌必须经历的过程。那天的她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安静,只是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里聆听着。我有几次不自觉地会将目光投向她的方位,似乎在心里寄希望于她能对此补充或是述说些什么,笃定她一定有话要说。我们那天是直到散会后,她流连于书架前,从中挑选了一本书到服务台结账时才说上几句话的,那本书是希尔维亚·普拉斯的《钟形罩》。

        “考琳·麦卡洛的《荆棘鸟》如何?”

        我的这一问一下子让她怔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我于是赶紧补充道,朱自清的《背影》其实何尝不是一种暗示,就如同伍尔夫在《到灯塔去》里描述的时间下的屋子。其实,要让一颗螺丝钉在心中激起一段回忆,它需要的是实在的东西填充,对吧?所以,对此为什么要选择沉默呢?也许是我的表情感染了她,她不由露出一丝笑意,淡然回道,“下次。”就在那一刻,我的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一个人物,辜鸿铭。我发觉到他对东方女性的那种知性的气质美的评论还是对的,那是从骨子里自然流露出的优雅,不带任何的违和。我想起了什么,赶紧对她说道稍等,起身快步走向书架,拿起它重新走向服务台,将书本放到她跟前,它跟你有缘,带走它吧。赠与,自然也无需第三者电话的验证。她直到这个时候才真正明白我的言外之意,意味深长地说道,谢谢你还记得。

        广东潮州、海康的闽语管桌子叫“床”,太远晋语管小凳子叫“床床”,可证唐诗“床前明月光”里的床,原来指的是不高的“几”,并不是卧具。“画眉深浅入时无”“寒梅著花未”的疑问句式,“落花若有意,来去逐船流”中表“相邀”的“来去”的说法,现今的许多闽语都还这么说。——李如龙《汉语方言调查》

        我不禁想起这样一句话来,读史要耐讹字,正如登山耐仄路。还有一句俗语叫,要能耐得住寂寞。中山路的喧闹与西街的冷清,但是一旦每月的廿六一到,从前一天的凌晨开始西街便逐渐的拥堵起来。我有几次特意提早出门,让自己踏入这样的喧闹中,从中去品味一种生活的样子。推搡或是擦肩而过,你走过这摊摊主便叫唤道,买啦。那一摊主见你走近瞧了他的摊位几眼就殷勤招呼道,看看买点什么。有本书的名字叫《一个人的朝圣》,名字取得好,读来也颇能打动人。我记得有句话是这样形容的,生活里的细枝末节。还有一个词叫功夫。能不能将最最平凡的生活过好,那是真功夫。能不能将一个平凡而又简单的故事写好,那也是真功夫。

        我今天在群里发布了这一期的主题,《情人》——杜拉斯的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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