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尸骨教堂。
凛冽寒风呼啸着,窗扉外泛起浑如殷血的万道夕霞流光,教堂内的鹅黄烛火随之摇曳不已,光影参差,便连罗列此间的逾万具灰白骸骨,也于风中微微震颤,宛如恸哭呜咽。
亚德里安·圣劳伦佐此刻正手执鹅毛笔,在牛皮纸上奋笔疾书着。
虽来到米兰已有数月,但他仍未忘却当初佛罗伦萨市政广场的悲剧,只要一想起圣马可修道院院长吉罗拉莫·萨伏那洛拉的蒙召,他紧咬的牙关便会蹦出“咯咯”错响,整个人仿佛平添了几分斗志与怒气,便连笔下字迹也愈发张牙舞爪,潦草狂放。
就在他狠狠划下最后一个字母,险些因用力过度将厚实的牛皮纸戳破时,不期然,一道清脆的声音自身后骤然响起:
“圣劳伦佐修士,之前委托你撰写的声讨教廷公告进展如何?”
闻言,圣劳伦佐轻吐出一口郁结浊气,他缓缓放下鹅毛笔,转过身来,无比恭敬地朝不远处那位数日未见的金发男子深鞠了一躬:
“奥托大人,一切如您所愿,不过……”
说着说着,圣劳伦佐的脸上现出几分犹豫神色,嘴唇微微翕动,却还是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请恕我多问一句,您当真要迈出这一步吗?”
闻言,奥托·阿波卡利斯诧异地挑了挑眉,他本以为圣劳伦佐出于对院长蒙召的悲愤,会无比坚定地支持自己与教廷方划清界限彻底决裂,却没想到这位修士仍能保持沉着冷静,这实在是有几分难得。
想到这,奥托心底不由升起几分欣慰莫名,他开口追问道:
“哦?圣劳伦佐修士有何观点,直言无妨。”
“倘若偃旗息鼓,您还能与教廷虚与委蛇,暂且相安无事,可这一步一旦迈出,便是和先知一般,与教廷再无任何回旋余地,您和米兰,也将遭受基督世界最激烈的声讨与攻伐。”
“呵,圣劳伦佐修士,您是不看好米兰的前景,还是,依旧在试探我的决心?”
未等圣劳伦佐开口解释,奥托轻笑一声,以一种自信的语气继续朗声道:
“您应该知晓,当今的米兰已经脱胎换骨今非昔比,达·芬奇大师复现改良的希腊火已经秘密量产,威力可观,征召的新军也训练有成,士气正盛,更何况,我并非独行,还有索菲亚公主这位盟友和……”
“但您依旧缺乏正名!”
倏然,圣劳伦佐颇有几分失礼地冒然开口,直接打断了奥托接下来的话语,浑如万籁俱寂,鸦雀无声,此间刹时一寂。
在周遭环围的肃穆静默气氛中,圣劳伦佐缓缓抬起头来,他斟酌整理了言辞,声音无比低沉:
“大人,身为阿波卡利斯家族的直系血裔,您应该比我更清楚,阿波卡利斯家族持有基督世界的至高圣物之一——朗基努斯圣枪,教廷随时能以捍卫主的荣光为口号,征召起大批虔诚狂热的信徒,尽管教廷已经背离了主的意志……可他们依旧在名义上代表了正统,先天便立于不败之地……”
絮絮说着,圣劳伦佐颓然无力把头深深埋下去,他的指甲逐渐嵌入肉里,仿佛昔日市政广场的悲剧再度浮现于眼前,一字一句间,流露出浓浓的悲戚与……不甘:
“虽然……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请恕我直言,您的胜算,很低……”
周遭气氛变得愈来愈压抑沉重,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阴翳蔽空,横绝千里,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就在这时,奥托清亮的声音于此间骤然响起,直如一道刺破阴霾,涤荡秽涅的霹雳列缺:
“圣劳伦佐修士,我想为您展示一件东西,希望您能为我保守秘密。”
圣劳伦佐重又抬起头来,他疑惑地看到奥托缓缓走向了远处矗立的巨型骸骨十字架,而后俯下身去,摸索了一阵,竟在十字架下方基座的暗格里,费力拖出了一具装饰做工异常精美,堪比艺术品的巨大圣物匣!
无视了圣劳伦佐脸上的诧异神色,奥托将圣物匣拖曳至身前,而后无比郑重地将镶嵌了斑斓宝石的镀金匣盖缓缓打开,丝毫不在意身覆的金袍染上了些许尘埃。
“究竟是什么,值得用这般昂贵的圣物匣珍藏,甚至还要保存在暗格里,秘不示人?”
好奇心驱使下,圣劳伦佐不由翘首望去,但此刻映入他眼帘的,只是一具由数枚原木碎片拼接起来的简陋十字架,其边缘部分已经因岁月侵蚀风化泛起木质原色,猛然看去毫不起眼,可圣劳伦佐分明从奥托脸上读出了一抹难与人言的怀念与……忧伤。
圣劳伦佐的眉头愈发蹙紧,他不解地死死盯着眼前的简陋十字架,直到……
砰!
倏然,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凭空浮现在圣劳伦佐脑海里,他的眼睛瞬间瞪得宛若铜铃,修长的眉峰极力上挑,仿佛目睹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这不可能!”
“可……”
“大人,这……这难道就是……”
极力平复了下激动的心情,圣劳伦佐颤声开口道,他原本灰暗无光的脸上陡然涌现出异常的潮红,呼吸愈加急促,便连身躯都因兴奋忍不住剧烈颤抖着,可话涌到嘴边,他始终没有勇气将那个大胆的答案脱口而出。
奥托缓缓点了点头,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替圣劳伦佐将答案道出:
“你猜的没错,这便是主蒙难时的至高圣物之一——真十字架。”
“院长生前曾告诉我,真十字架碎裂成数片遗落四方,甚至有部分残片落入了异教徒手中,卡斯兰娜家族的历代先祖为了重现主的荣光,率领医院骑士团不惜征战四方,直到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才从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圣髑盒中得到最后一枚残片,至此,聚合完整的真十字架成为了卡斯兰娜家族的守护圣物。但既然它是卡斯兰娜家族的守护圣物,又怎么会在……”
圣劳伦佐以激动莫名的语气急切道出了和真十字架有关的流言传说,可说着说着,他的语气逐渐变得迟疑,很明显,兹事体大,疑点重重,他不由怀疑起其中真伪……
“圣劳伦佐修士,你应该还不知道,卡斯兰娜家族的守护圣物——真十字架早已宣布遗失,只是出于维护卡斯兰娜家族的名誉,这一消息只在上层流传。至于这具真十字架……是……是她在与教廷决裂前夜,私下交给我的……”
“……她一直认为,这是导致曾经辉煌的卡斯兰娜家族日渐式微的主因……”
奥托低声将当年的一桩秘辛缓缓道出,他没有直接提及她的名字,可仍被勾起了记忆里的心酸往事,于是诸般万象如潮汐似涟漪,纷至沓来。
默默说完,他低下头去再不言语,一任鹅黄的烛火映照在俊美到堪称妖异的侧脸上,一任碧如翡翠的眸子泛起泓泓珠光,一任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鎏金长发自额前如流苏垂泻……
对面的圣劳伦佐也陷入了沉默中。
他当然听说过奥托大人曾经的未婚妻卡莲·卡斯兰娜的事迹,平日里他印象中的奥托大人一直是稳重沉着,智珠在握,如今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奥托大人这般悲伤脆弱的一面……
某一瞬间,他竟有种物伤其类之感……
“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我绝不会把这秘密泄露出去,那么……您……您接下来的打算是……”
不知过了多久,圣劳伦佐小心翼翼地开囗询问道。
如梦初醒般,奥托缓缓阖上了翡翠眸,等再度睁开双眼时,他又变成了平日里那个不苟言笑的主教大人:
“真十字架蒙尘十数载……世人久不闻福音,久不沐圣光……”
“也是时候,让它重现天日了。”
神圣罗马帝国,因斯布鲁克宫廷。
马克西米利安一世微微阖上了眼眸,他疲惫地将御案边的战报推到一边,随后朝台下群臣沙哑开口问道:
“诸位爱卿有何看法,不妨直言。”
闻言,战争委员会总督上前一步浅鞠一躬,而后以一种义正言辞的语调凝声道:
“陛下,依据《金玺诏书》,米兰在法律上仍属于帝国封地,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联合王国以及法兰西王国对米兰的入侵分明是在践踏帝国威严,我们必须出兵捍卫!”
孰料话音未落,司库便冷哼一声随之越步而出,他无视了总督瞥过来的蕴怒,讽言开口道:
“捍卫?拿什么去捍卫?总督大人可知,由于先前与瑞士邦联的战争失利,我们不仅白白耗费了大量军费,还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纳税地,如今金库空空如也,帝国要从哪掏一笔军费去支撑一场新的战争?”
“那依司库大人的意思,帝国和陛下的尊严便无关紧要了?”
“你……”
“咳……”
眼见两人有当庭吵起来的趋势,宫廷总管偷眼瞥了下皇帝额头上隐隐暴跳的青筋,适时低咳一声阻止了两人的争论,随后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陛下,臣下认为,帝国应该出兵捍卫米兰,但不宜过早介入。”
这个观点不仅让原本怒目相向的总督和司库为之一愣,便连御案上阖眼假寐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的马克西米利安一世也不由睁开了眼睛,他朝宫廷总管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见状,宫廷总管不紧不慢地将其中利害一一道来:
“诚如总督大人所言,米兰在法律上属于帝国封地,倘若米兰落入法兰西手中,于帝国百害而无一利,于陛下的声望更是一次沉重打击,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
“但司库大人所言亦是实情,国库空虚,难以为继,我们大部分的军队都被牵制在东线,以防备奥斯曼新月教徒的扩张,此时再去支撑一场战争。实在是力不从心。”
“而且,由于先前的战争失利,普法尔茨选帝侯已经联合其他诸侯趁机发难,他们放言宣称,倘若陛下再度动用帝国军队参与战事,他们将拒绝缴纳税收与提供军队支持,所以,臣下才说,贸然卷入米兰局势,得不偿失。”
眼见皇帝的眉头愈发皱紧,总管低咳一声,继续说道:
“但是,陛下……这对我们,未尝不是个机会。”
面对众人投来的不解目光,总管解释道:
“奥托这个狂徒正在做一件我们一直想但做不到的事——他同时在消耗天主教双王和法国的武力以及教廷的威信。等他们三方拼得两败俱伤,届时,您再以最高的权威和最小的代价去收拾残局,无论是‘收复’米兰纳入实控,还是‘调解’教廷,帝国都将获得前所未有的主动权。”
听着宫廷总管的分析,马克西米利安一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御案,最终唇角翘起一个弯曲的弧度,他猛然起身,将战报一把推到一边:
“以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和罗马人国王的名义,深切关注意大利的局势,并敦促各方保持克制,回到谈判桌前。”
“至于帝国军队……当前的重任在于保卫基督世界东部边疆安危,并维护帝国内部的和谐与稳定。在选帝侯们为帝国大业达成共识之前,朕无法,亦无权,让神圣罗马帝国的子民为米兰的争端流血。”
说罢,他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仿佛透过墙壁,越过崇山峻岭,直直看到了剑拔弩张的米兰:
“奥托·阿波卡利斯,如果你能在这场博弈中活下来,或许我们会有共同语言。但现在,你必须先向我证明,你有在棋盘上活下去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