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黄昏、隐修士、教堂

虽已步入四月末,冷冽的料峭春寒却仍徘徊不去,萧索肃杀的寒风依然在米兰公国这片土地上耀武扬威,砭肤侵骨,凄怆伤神。

本应是万物竞发草木葳蕤的生机勃勃景象,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死气沉沉的破败惨肆,无论是依旧荒芜的袤原野地,还是连绵阴雨下因霉变滋生出黑斑的庄稼,似乎都在隐喻着什么不祥。




淋漓湿冷的小雨中,着黑白教袍的修士亚德里安·圣劳伦佐一深一浅地在田间小道上跋涉着,当他不知第几次费力地把靴子从泥泞中拔出来时,望着周遭愈发陌生的环境,他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满脸凝重地停了下来。

透过稀疏如断线珠链的蒙蒙雨丝,这名清癯削瘦的修士终于蹙起了眉头。

没错,他发现自己似乎迷路了。

所幸不远处的田地里恰有一名农夫正在辛勤劳作着,如蒙大赦的亚德里安喜不自胜地走了过去,他轻拍了拍农夫的肩膀,还未张口说些什么,怎料那农夫连头都没回,第一反应居然是拔腿就跑,待跑出数米远回头瞥了一眼,发觉认错人的农夫这才讪讪地停下脚步,他那染着数点浅褐泥斑的脸上现出几分忐忑的惶恐与……近乎谄媚的讨好:

“抱歉,修士老爷,我……我还以为又是那些乌鸦一样可憎的税吏……”

这滑稽的一幕并没有让亚德里安笑出声,他低头看了看才堪堪没过膝盖的青黄不接庄稼,又望了一眼身前如惊弓之鸟的农夫,修士沉默了片刻后,语气低沉地开口问道:

“你们近几年的处境如何?”

这句话如一缕刺破阴霾的光,瞬间让农夫打开了话匣子,此时的他昂起头来,神情激动地反复比划着双手,完全忘却了面对神职人员时应该保持的虔诚与敬畏:

“近几年的气候不知发了什么疯,一年比一年恶劣,冬季冷得出奇,夏季还频繁爆发暴雨洪涝,地里庄稼连年歉收,我们连自己都养不活,可混蛋的教廷还在征收什一税和发行赎罪券吸血……”

“呜……我不是那意思……我……我是说……”

下一秒,气血翻涌的农夫猛地捂住了嘴,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口无遮拦,竟然当着修士的面咒骂起了教廷,一想到可能面临的严厉惩罚,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然而出乎农夫意料的是,亚德里安并没有为此勃然大怒,他深表理解与同情地点了点头,随后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钱袋,孰料右手却扑了个空,他只碰到了腰间那本异常厚重的圣经。

亚德里安这才想起来,身为圣马可修道院院长的忠实追随者,他早已在十字架下宣誓守贫,身边怎么可能还会有钱币,面露窘迫的修士望着眼前可怜巴巴的农夫,忽地眼前一亮。

他小心地打开腰间那本磨损痕迹明显的圣经,然后自扉页缓缓夹出一枚光泽明显暗淡,便连圣像都模糊不清的银币,修士把这枚陪伴他不知多少年的银币郑重放在了农夫布满老茧的掌心处:

“我身上只有这个了……但愿这枚浸润了圣言圣谕的银币能为你带来些许好运,现在请告诉我,通往尸骨教堂的路怎么走?”

那名农夫不信地揉揉眼睛,某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但掌心处那一抹沉甸甸的微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眼前这名修士与以往所见过的任何神职人员都不同,农夫终于满怀感激地深鞠一躬,连连道谢:

“修士老爷,您真是我见过最虔诚最仁慈的修士……您是要去尸骨教堂拜见那位被誉为在世圣徒的大人物么,我刚好知晓道路……”

待那名农夫为亚德里安指明了道路,修士在胸前了比划了个十字,送上了自己的祝福,随后,在农夫的目送下,亚德里安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远方……




不知又走了多久,当云销雨霁,天色放晴,天际竟泛起绮丽霞光的时候,身心俱疲的亚德里安终于瞥见了那一座矗立于广袤原野间,于道道如霭暮光衬托下略显破败肃索的尸骨教堂。

修士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即将抵达教堂时,周遭不知从何忽然涌现出数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士,他们个个披着精致甲胄,或持骑枪开道,或持剑盾随护,共同簇拥着一位身骑健马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离开了教堂。

走在最前面格外扎眼的掌旗官高擎着一面绘着蓝色巨蟒吞食摩尔人的方旗,于晚风中猎猎招展着。

亚德里安的眼神直勾勾盯在那面旗帜上,他的眼睛瞪得宛若铜铃,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米兰的卢多维科·斯福尔扎大公!他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经由侍卫的层层通报,亚德里安怀着沉重的心情,终于迈步踏入了尸骨教堂内部。

方一推开门扉,映入眼帘的便是逾以万计的灰白骷髅骨架,它们或层层堆叠垒成小山,或颗颗罗列如错落棋盘,或至天花板悬垂而下如挂盏吊灯……就连空气中也仿佛弥漫着一股莫名的凝重肃穆气息。

此间林林总总,都于深沉无言的静谧中,让人无比鲜明地感悟到生命的渺小与脆弱,也更让人愈发向往祥和宁静的天国。

亚德里安不自觉将脚步放缓,连呼吸都尽量收束得若有若无,生怕惊扰到此地灵魂的长眠,他知道,每一具骨架都代表了数十年前黑死病肆虐时期罹难的可怜人,那场大瘟疫至今仍让人谈之色变,而自那场恐怖大瘟疫中藉由圣迹生还过来并力挽狂澜拯救了无数民众的圣徒,便是如今这座尸骨教堂的……

“阁下……是多明我会的修士吗?”

而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亚德里安的沉思,他不自觉抬头望去,恰好看见前方不远处,巨大的骸骨十字架下,一名金发披肩的英俊男子着一袭灿然金袍夭矫而立,他的左手掌心处托举着一枚徐徐转动的规则六面体,隐隐间,亚德里安耳畔仿佛传来了悠悠圣歌的颂唱。

毋需怀疑,眼前之人的身份呼之欲出,他便是……

亚德里安恭敬地深鞠一躬,他的目光垂视着脚下的斑驳大理石地面,一动不动,足足持续了数息之久,而后,修士缓缓直起身子,微踡的右手拇指在胸前划了一个小十字:

“多明我会修士亚德里安奉圣马可修道院院长之命,前来拜谒奥托主教大人。”




闻言,奥托·阿波卡利斯轻轻合拢掌心,他低头望向神情愈发恭敬的亚德里安,忽地发出一声轻笑:

“吉罗拉莫·萨伏那洛拉不是已经成为翡冷翠的幕后执政了么,找我又想做什么,我现在只是一个被放逐的隐修士,可帮不了他什么忙。”

“请大人不要妄自菲薄,您在黑死病时期做出的巨大贡献,足以让民众视您为在世的圣徒。”

“而今,院长已经公开反抗罗马教廷,他决定不久后在市政广场燃起一场虚妄之火,净化腐蚀民众精神的奢侈与罪恶,焚却勾引民众堕落的贪婪与秽涅,真正建立起一个地上天国……院长大人他……他希望得到您的声援帮助!”

听着亚德里安逐渐变得激动的话语,奥托依旧是不为所动,他望向脸色逐渐涨红的亚德里安,话语里带着一如既往的从容不迫:

“看看周围,修士,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是……是万千逝去的灵魂与加诸他们身上的罪孽。”

“不,是代价。”

环顾着周遭形态各异的无数尸骸,奥托凝声开口道:

“修士,回去告诉他,我敬佩他的勇气,但我恐惧他的结局。”

“为凡人燃起希望之火的普罗米修斯最终落得被巨鹰啄食内脏的下场,同为相识一场,我不想见到他也落得同样结局。”

“可是……”

“修士,退下吧。”

奥托干脆转过身去,对着身后的巨大骸骨十字闭目祈祷。

“……是。”

亚德里安张口欲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踌躇片刻,他终于默然退下了。




待亚德里安消失在此间,做完祈祷的奥托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那碧如翡翠的琉璃眸直直望向南方,那是佛罗伦萨的方向,也是圣马可修道院的所在地。

“吉罗拉莫…”

他低声称呼着这个更显亲近的萨伏那洛拉的教名,声音里难得流露出一丝疲惫的沙哑: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宁愿点燃自己也要照亮黑暗。”

“可这次……我不能再陪你一起燃烧了,她的死教会了我,璀璨炽盛的火焰,烧不尽盘根错节的藤蔓,只会先燃尽自己的生命,春风一起,便又是前功尽弃。”

晦暗深沉的夜幕悄然降临,周遭燃起了熹微摇曳的烛火,泛黄的灯光照射在男人俊美的侧脸上,映得一半脸庞现于光明,一半脸庞融入黑暗,直如明暗两界,泾渭分明。

“你去成为那把让世人惊醒的烈火吧,而我……会在你之后,成为锻造新世界的铁锤与熔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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