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

一

即使在很多年以后,希望依旧能清晰的回忆起在他的一生之中都再普通不过的下午:炎热夏季里,炙热的阳光下,老旧的电风扇吱哑的转动,挂在门上的风铃随风响起细碎的叮铃声,飞机发动机间断的轰鸣声,他哼着最喜欢的小调子维修飞机,还有某个霸占了那把已经有些年头的旧沙发睡得不断,发出小声呼噜的家伙。


螺丝刀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希望看向旁边不远处的棕色旧沙发上某个酣然入睡的家伙,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打算照例冲上去打扰某人的美梦。但随后便又停了下来。越来越频繁响起的集合铃声,以及夜晚营地越来越长的灯火通明时间,都代表着某人日渐繁重的训练任务,而代价就是休息时间的无限压缩。想到这里,希望默默的叹了口气,至于每次例行检查后的空余时间,进行的“检查飞行性能”的试飞,也不过对方为了满足他儿时“想成为飞行员”的愿望而瞎找的理由罢了。

年幼时对于天空的渴望和翱翔天际的梦想依旧清晰明了,希望还能清楚的回忆起两个人坐在高高的楼顶边缘畅想未来的日子,两个连飞机都没过的孩子就已经开始就谁开飞机飞得更好的话题争论不休了。

只是命运这个东西向来琢磨不定,一个人走上了翱翔天际之路,一个人半途转行了当了航空工程师。

"希望,怎么不叫醒我?"沙发上的青年——天青睁开眼打了个呵欠,抬手胡乱地搓了几把脸,看向正发着呆的希望问道。

"再睡会儿吧,今天不测试了,瞧你那困成狗的样子……"希望回过神笑骂了一句。

然而这番话好像戳到了某个奇怪的点,天青三蹦两跳跳到希望面前,将那双有着深棕色眼眸的眼睛挣得大大地凑到希望的跟前,刚想辩解几句:

"我……"

"小希,天气热,我给你熬了点绿豆汤。"

天青还没来的及反驳,一道苍老的女性声音从院子另一边的铁门传来,几乎条件反射似的,前一刻还没个正形的青年连退了几大步,接着一个立正、标准军姿站好,对着来者就是一声中气十足问候:

"阿姨下午好!阿姨身体健康!吃好睡好!"

静默了一阵后,希望的母亲王女士撇了眼对方回道:"……是天青啊",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一边的希望忍住了捂脸的冲动,接过母亲手里的篮子,放在一旁的木桌上,然后把篮子里的碗筷摆好。

天青略带尴尬的抠了抠脑袋,悄悄咪咪挪到距离桌子三米远的边边,正眼巴巴的望着两人的动作。

终于王女士开口了:"天青也来喝一碗吧。"话落,某人的脸上的笑容立刻灿烂了起来。

然而就在天青欣喜地接过盛着冰冰凉凉绿豆汤的白瓷碗时,刺耳的哨铃声突兀得通过广播响彻了整个山谷小镇的上空。

接着,天青立刻放下了碗,笑着跟希望和王女士打了声招呼,就马不停蹄的向着山腰上的驻地跑去,逐渐远去的背影伴随着青年中气十足的喊声:

"老规矩啊,飞机等我之后再来开走。"


二

"天天练来练去的,啥时候才能去前线啊……"

类似的话语已经被天青挂在嘴边念叨了无数遍,让即便是好脾气的希望都忍不住想用胶布封上他的嘴,来换取片刻的宁静:

"别念了别念了,都没到上战场的年纪呢,慢慢等着吧!"

年轻人的意气好像总是无穷无尽,丝毫无惧意气之后将要面临的是怎样残酷的世界。

全球大灾变爆发之后,除了频繁的天灾带来的毁灭性打击外,生物的大变异也使许多本来不具危险性的生物,开始对人类的生存环境造成巨大危害。甚至于某些被称为国际大都市的巨型城市也在天灾和突然爆发兽潮双重加持下瞬间陷落。

家不再是家,国不再是国。仅存的在灾难之中活下来的人类,被迫开始离开故土进行大迁徙。

也因此,两个因为追求的事业不同而分道扬镳的少年才能在多年后,以一个是山间小镇唯一的维修师傅,一个是临时驻军的“菜鸟”飞行员的身份,再次相遇。

而所谓的前线,是人类与变异生物战斗的第一线。因为变异生物的强大和未知的能力,让无数的生命奔赴又消亡,九死一生……


天气开始逐渐转冷的时候,在某个不到飞机检修日的傍晚,天青一个人来到了位于山腰的维修店,这个一直跳脱的青年难得地一脸沉稳的表情出现在希望的眼前。

希望刚想张嘴嘲讽对方装相,但却在对上青年的眼睛时,沉默了下来。

看着突然沉默的希望,天青露出一如既往的欢脱笑容:"明天我们部队终于要去前线啦!别说,天天'念经'还是有用的嘛……"

"可是……"希望的声音有些艰涩,"你们的年龄不是还没到么……"毕竟是有生命危险的前线,之前只有到了年龄的人才会被派往前线,除非……除非战事吃紧,兵力不足……

天青抠了抠脑袋说:"特殊情况特俗对待嘛,其实我们训练得已经很好啦。"

见希望依旧沉默地看着他,天青继续抠了抠脑袋,然后伸手拍了拍希望的肩膀道:"安心啦,凭我多年蝉联第一飞行员宝座的成绩,问题不大啦。等战后我回来继续带你开飞机啊,嘿嘿。"

希望试图努力的回应同样的笑容,却并不知道在天青眼中他的表情此时显得多么不伦不类,“好啊,我等你。”

天青看着这样的表情,到底没忍住伸手抱住了希望。维持着这个动作好一会儿,希望轻轻的说了一句,“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这场等待要持续多久,希望不知道,只是望着天青渐行渐远逐渐消失的背影,他想,他其实是一个很擅长等待的人,无论是暂时的,还是终其一生的,其实都没什么区别。


人的天性或许总是有些侥幸心理在的,然而事态的发展却并不会因为人们的侥幸心理强弱而发生改变,甚至某些事情就如同宿命一样总是不停地重复发生。

再次接收到天青的消息是在八年后一个夏季闷热的下午,同样的风铃随风响起的叮铃声、那把已经修过几次却还顽强挺立的老风扇呼呼的风声,以及更加老旧的沙发。

希望在看见到访的不速之客时,突然打了一个“寒颤”。来者有着熟悉的五官和样貌,却老态了许多,穿着一丝不苟的军装,只是空荡荡的左手袖子偶尔会随风轻摆,还有有着细微地不协调的右腿——那是即使再精细也依旧和“原装”有差距的假肢。

“伯父,您怎么亲自……”眼前这位头发斑白的中年男人是天青的父亲,和希望的父母曾是同一个部队里最要好的战友。只是后来希望的父亲战死,母亲带着希望退役后,便渐渐疏远了。

将中年男子引进维修间休息之后,两人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什么话题。希望的心在看见男人的那一刻起已经乱了。

“伯父……天青他……”为什么没亲自来……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个东西递给了希望:那是一枚破损的勋章,还能看见烟熏火燎的痕迹,翻过勋章的背面,是被刻上去的两个小小的名字“希望&天青”。


浑浑噩噩的送走了天青的父亲之后,希望捧着勋章呆呆的坐在旧沙发上,耳边好像还在不断循环着对方的言语:

“我是特意过来的……我看望过你母亲……才知道你一直都是一个人……”

“天青他……以前写过信……说如果有一天他走了,你就别再等他了……”

希望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直到刺耳的闹铃声响起。他茫然的看向了不远处的老式闹钟,起身走过去关掉了闹铃——那是为了防止他沉迷工作而忘记回家时间的钟声。

他的母亲从父亲去世开始,就开始迅速的衰弱下去,好像在把他养大之后,就越发失去了生存的欲望。而现在,卧病在床的母亲还需要他的照顾。


三

希望在自己的家门口遇见了隔壁的王阿姨,对方对他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后,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王阿姨是这这个小镇上知名的“红娘”,据说人脉很广,哪怕是隔着几百公里的地儿,只要是条件合适的上的都能被她凑成一对。尽管这位王阿姨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但很显然,对方数次来拜访他母亲,也不是真来串个门而已。

只是他母亲从未提起过,他也没必要特意戳穿表象。

到了晚间,希望给母亲喂完饭后,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突然说道:“小希,我从来没后悔过。就算回到当年,我也依旧会强迫你放弃当飞行员。”

希望闻言愣了愣,他看向已经风烛残年的母亲,对方混浊的眼眸半耷拉着望着眼前的虚空,脸上露出了一点淡淡的怀念。

“你的父亲……”老人说道这里,停住了。即便多年过去,悲伤也未消减一分一毫,她语调带上了哭腔:“你的父亲就死在空战里……所以,你不能……”老人闭了闭眼,“哪怕不折手段,我都不会允许你去当飞行员……”

希望握紧了母亲的手,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如果自己成为飞行员会是什么样子。但也一直记得,当母亲接到父亲死讯时那痛不欲生的样子。他或许遗憾曾经错失的梦想,但亦理解母亲无法挣脱的痛苦。而现在,他终于和他母亲这多年来任凭时间如何冲刷都无法治愈的痛苦感同身受。

老人被剧烈的情感刺激得急速喘息几次,然后在希望的安抚下渐渐地缓和了呼吸:

“你和天青的事情,其实我早就知道了。那孩子太……单纯了,他看你的眼神根本藏不住。”

希望知道老人中间停顿的意义,他想或许母亲其实想说的是另一个字。

“那样的眼神啊,我过去总是从你父亲的眼睛里看见。只是没想到,我留下了你,你却走上了我的路……”

“我曾强迫你放弃你的梦想。所以,这次,我希望你能做你想做的事情。”


“我想做的事情啊……”

当天夜里,希望捏着那枚饱经风霜的勋章,望着夏季璀璨的夜空。他想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其实当年两人分开后,他已经决定好了。


自天青的父亲来过之后,生活好像并没有什么改变。希望每天过着在小镇和维修店两点一线的生活,照顾年迈的母亲,陪伴对方走过人生最后的时光。

又过了几年,希望送走了自己母亲,然后继续保持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只是这次是独自一个人走完自己的人生。

人生好像在这一刻,能一眼望见尽头。


又过了好几年,在每一年都像在重复着上一年的日子里,在最热的时节里的一天。

老旧的收音机里正播着近几年正处着风口浪尖的人与动物基因融合科技的新闻。新闻里主持人正谈论到由于新技术的开发,虽然融合后的后遗症比预计的严重一些,但人类能获得的好处显然比后遗症要多的多等等。希望此时正一边听着广播,一边组装一架老旧的飞机,机身的油漆脱落,留下许多斑驳的痕迹。

这是希望自己买的一架老旧的退役飞机,和当年天青驾驶的飞机同一个型号。为了方便运输,飞机被拆成分成了零件,在经过几天的拼装后,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这么些年过去,维修店里很多摆件都已经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淘汰,除了那串挂在屋檐的风铃,和拿把老旧的、多了许多补丁的沙发。至于这架已经无法飞上天空的飞机,将成为维修店里最大的一个“摆件”。

就在希望认真组装飞机的时候,身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声音,眼角的余光里某个人影正在缓慢的靠近着。

希望转过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一只有着棕色长毛的、比灾变前显得娇小了一圈的,穿着定制衬衫和牛仔裤的棕熊。

天青对此并没有多少激烈的情绪,对方看起来就跟新闻里描述的某一部分接受了过多动物基因融合而拥有更多动物显性特征的人——在这方面,已经有确切的结论证明,虽然对方外表看起来跟人类的差别挺大的,但内里确实是真真切切的人类

“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希望如同面对每一个偶遇的陌生人那样,淡漠的跟对方打了个招呼。

于是棕熊,不,某个人类抬手抠了抠自己的脑袋,扭捏了半天,才用难得的没有多少变化的熟悉嗓音回了希望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

“好久不见啊,希望。”


后记:

作为第一批接受动物基因融合的某人,极其幸运的成为少数融合成功且存活下来的幸运儿。但又不幸的是,天青的身体却没有留下多少还属于人类的特征——再不说话的情况下,他甚至可以完美的伪装成一只棕熊。不幸中的万幸是,被原装保留下来的嗓音让他省下了大部分向希望自证身份的力气。

但与以上相比最幸运的是,在重伤濒死下还能活下来,活着实现与希望的约定,活着和希望一起走完以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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