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我依然清楚地记得,八岁那年的冬天,父皇为我举行了象征成人的冠礼,我被引导着行礼,更换衣冠服饰,并学着用特设的酒杯饮酒。
那日,我手持玉圭,百官为我而贺,礼乐为我而奏。宫中礼仪繁多,然面对此情此景,尚值冲龄懵懂的我,仍觉得新鲜无比。
九岁那年,父皇龙驭上宾,我登上了象征无上权威的宝座,定年号为万历。从那以后,我和母后之间多了道无形的隔阂。万事全都倚仗首席内阁大学士张先生以及“大伴”冯保。
他们是我最依赖的人,也是我最害怕的人。他们对我十分严厉,张先生尤甚。但不得不承认,他是位好老师。他教导我,身为天子,一言一行当遵循“四书”伦理规范,不逾矩。抑或是,当以德行治天下,补益苍生。
在他的影响下,我立下鸿鹄志向,定要让百姓安居乐业,再无饿殍遍野,百里硝烟。士兵们不致填于沟壑,白骨无人收。于是励精图治,正襟危坐于乾清宫,早晨研习课业,哺时则默记经史。又令大学士把各朝实录抄送来给我阅览,与他们讨论历史上治乱兴亡之际。我还于酷暑观看官兵们射箭比赛,陪同的宦官好几个溽暑以致晕倒。
而我忘记了周遭,清澈如水的双眸透露出坚毅。眼前一幅画卷徐徐展开,上面有山川河流,百姓人家,炊烟不断,千里绵延。
我理想中的,盛世永安。
我学业进步很快,尤其是书法。我也以此为傲。一日,我秉笔挥毫,洋洋洒洒写下几个大字,笔势苍劲有力,矫若惊龙,我满心欢喜送给张先生。次日,他手持象笏,立于大殿,平缓的语气透露出强硬:“陛下的书法已取得很大的成就,现在已不宜在上面花费过多的精力,因为书法总是末枝小节。自古以来圣明君主以德行治理天下,艺术的精湛对苍生并无补益。像汉成帝,陈后主,隋炀帝,宋徽宗......”
他如此说着,后面的话我已听不真切,只觉心酸上涌,卯时的大殿像被蒙上一层灰纱,黯淡无光。万千规矩礼法,我从不敢怠慢,悉数如言照做。身为天子,我胸中装着朝堂臣子,与苍生万民。可我也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啊,我也有我的爱好,放松的方式。而这,为何不可?”
我静静地坐着,默了片刻,低声说道:“谢先生提醒。”
我渐渐对朝中生活心生倦怠。宫廷瑰丽,却也单调。我虽为天子,富有四海,可从未走出过紫禁城一步,我时常眺望远方,思绪万千,想象那一道道厚重高墙外,没有朱漆门琉璃瓦的世界,抑或是,我所护的万民,他们...过的好吗?
如果不是命中注定成为君王,那我希望能做一名将军,年少成名,战功显赫。身穿铠甲持宝剑,立马定乾坤。
又或是,做一介书生,身着碧色长衫,骑马倚斜桥,走过京师的亭台楼阁,酒肆街道,身后是满楼红袖招......
日子似乎过得特别慢长。在这座清冷的乾清宫里,从卯时到天有光,再到酉时,我的生活被事无巨细地记录在起居注里,安排得极其规律,却也...极其单调。如一潭死水,静谧无声。如在隧道中行走,见不到光。
直至,遇见她。
她是那日入宫的九妃之一,唤作郑梦境,被赐名为淑嫔。别的妃嫔对我百依百顺,言听计从。可我知道,她们并不爱我,她们心中对我全是警惕与冷漠。她却不同。
她不会静静地坐着任我瞧,她会笑会骂,会做我忠实的听众,给我依靠与勇气。她不像莲花,只可远观,也不像玫瑰,永远都是带刺着对人。她的美,让人想到托着晨雾的殷红花瓣,大片大片堆积满园的那种,看见了,便满目是她,六宫粉黛全无了颜色。
在这座冷清的宇殿里,她是我唯一感受到的活物。她的存在,如一束火光,温暖了宫殿,也照亮了我黑暗荒芜的精神世界。
她喜欢读书,我也是。
我时常邀请她与我一起去藏书阁,论经史子集,诗词歌赋,风月人间。
那日,我因政务繁忙,未能准时赴约。我在成排的书架间走着,扫过一册册书卷,终于在西南角发现了她的身影。
她应该是察觉了我的脚步声,于书卷中抬起头,踮起脚尖,屈指轻敲我额头,道:“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我凤眸含笑,上前将她搂住,温声道:“今日政务繁忙,望见谅。”
她莞尔一笑,“方才读到此处,心中激荡却是无人分享,正巧你来了。” 她边说着,边举起手上半开的书卷。
我们走到窗边明亮处。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斑驳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她闪着光亮的眼眸,嘴唇一张一合,说到激昂处若见珍宝,喜不自禁。我微微笑着,点头附和,不时添上几句。
那一幕,美到无措,多年以后依旧让我魂梦相牵。
我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越过窗棂与琉璃瓦。我仿佛看见,于繁华尽处,一处山谷里,有一木制小屋,炊烟袅袅升起,她在灶前忙碌,我则劈柴生火。那里虽不及宫廷富贵豪奢,却有嘈杂的烟火气。
远离朝堂之外,我所贪恋的烟火人间。
她不再说话,停下来看我。
“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我转过头来,慢慢说道,“你很好看?”
她怔住了,旋即晏晏地笑了,如阴日的和煦阳光一道,晃了人眼。
我顿了顿,温声念道:“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我故意停住不说,我知道她明白。
后半句是: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后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朝堂上波诡云谲,流言四起。文臣们互相猜忌,群起纷争。张四维代替张居正先生成为内阁首辅大学士。
那日,他从百官中走出,手持象笏,踱步至殿中,沉声向我提议预修陵寝之事。
我坐在朝堂上,静静地听着。
我知道他是为分散朝中张居正先生所引起的风波。可心似被万蚁啃噬,痛的微微发抖,那痛感沿脊骨蔓延开来。恍惚间,我看到殿前紫砂花盆中海棠竟开始枯萎,花瓣无声落尘土。
我未及弱冠之年,就要...成为活着的祖宗。原来,在他们眼里,我从来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种代表皇位的社会制度。一个...生来就为维持国势安稳而存在的机器。他们在乎的永远都是我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是否符合道德规范,是否是天下人的表率,甚至唯一带给我温暖的郑梦境,也被非议是一代妖妃,国之大患。我内心无言的凄楚,喜怒与哀乐,抱负与宏愿,孤独与无依,没人看得到,也没人会在乎。
眼眶忍不住发酸,我连忙张大双眼,怕被看到眼角的盈盈泪光。我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却清楚的看到,一个九岁的少年,身着黄色龙袍,头戴金丝所制成的冠冕,在百官的庆贺声中,迎着日光,一步一步踏入乾清宫....从此再难抽身。
这皇位与我究竟有何关系?若非天意,我本该与心上人寻一处栖身之地,晨钟暮鼓,安之若素,去享那举案齐眉的福气,不是吗?
我压抑住情绪,挺直了背脊,抬起眼来。只是昔日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再没了光。我没有去看张四维,只是扯着嘴角,笑着说:“朕知道了。”
身前是枷锁,身后是囚笼。
可我本该生而有翼。
我亲自参与定陵地址的选择和工程的设计,陵墓内的葬室筑有停放梓宫的石床。有一个,是我留给她的。
贵为九五之尊,生前却做不到让最心爱的女人成为皇后,也做不到让她的儿子成为太子。这一世,是我负了她。
我还记得,我们在皇城的寺院里,双双祈祷为生死同心。有朝一日若我死了,我想陪在她身边。
除了这一夙愿,再无所求。应该能实现。
若有来生,定做鲜活明媚不等闲的少年郎。
(全文完)
后记: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一日,明神宗去世,终年五十六岁,庙号神宗,谥号范天合道哲肃敦简光文章武安仁止孝显皇帝,葬十三陵之定陵。死后由长子朱常洛继位,明神宗死后仅二十四年,明朝灭亡。
死前三十年里,他再未踏出过紫禁城一步。
他的一生尽在寥寥数语中,深埋于世。
当今世人若走进那座地下宫殿的玄宫,感触最深的大约不会是这建筑的壮丽豪奢,而是那一个躺在石床中间,面部虽然腐烂而头发却仍然保存完好的骷髅。他若还有知觉,定不能瞑目,因为他此生最心爱的女人,这唯一把他当作一个“人”的女人,并未能长眠于他身旁。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只剩那江边的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梅子黄时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