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二六〇:学海无涯志作舟

《传习录》二六〇:学海无涯志作舟

何廷仁、黄正之、李侯璧、汝中、德洪侍坐。

先生顾而言曰:“汝辈学问不得长进,只是未立志。”

侯璧起而对曰:“珙亦愿立志。”

先生曰:“难说不立,未是‘必为圣人之志’耳。”

对曰:“愿立‘必为圣人之志’。”

先生曰:“你真有圣人之志,良知上更无不尽。良知上留得些子别念挂带,便非‘必为圣人之志’矣。”

洪初闻时,心若未服,听说到此,不觉悚汗。

少年人读书,最欢喜于“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之类的警句。这些句子,满满的道学先生的“正能量”。接受这些警句时,因为是没头脑的,所以要么挂在嘴上,算是时时对自己做个勉励,要么干脆记在本子上,或者刻在书桌上,美其名曰为“座右铭”。

真正开始用头脑读书了,忽然发现这些警句的那点不客观,其实也是无伤大雅的。毕竟,“苦作舟”的“苦”,还有一种相对视角,恰如“他人之蜜糖,正是我之毒药”——在他人看来是死磕、硬扛、头悬梁、锥刺股的读书之苦,在我看来没准正是乐在其中的享受。

还有一种低级的“读书之乐”也值得一提:某地方小报采访当地的第一位女博士,问她为什么肯下那么大的苦功夫读书。博士笑笑说:“是因为老家的一种小虫子”。原来,当地山村有种小虫子特别多,女博士小时候太害怕虫子。读书时可以到学校去住,可以暂时远离那些虫子。从此她就疯狂地学习,疯狂地考试,一路高中、大学、硕士、博士考下来,唯一的动力便是摆脱家里无处不在的虫子。这个案例听起来可笑,可认真想一想,我们之中,有多少人是因为读书提供的那种相对而言的暂时的惬意而被动地爱上读书的。笔者有好几个朋友,或者是为了逃避小时候繁重的农活,或者是为了摆脱家庭的束缚,都有幸选定了读书作为逃离的通道。在他们眼中,很难说“学海无涯”不是以苦作舟的。

何廷仁、黄正之、李侯璧、王汝中、钱德洪一众人陪同先生闲坐。

阳明先生环顾众人说道:“你们这群人的学问未能有效长进的话,只是因为没有立定志向罢了。”

李侯璧站起来答对说:“我也是愿意立定为学之志的呀。”

先生说:“不能说你未曾立志,只是未曾立定一定要成为圣人的志向。”

李侯璧答对说:“愿意立定一定要成为圣人的志向。”

阳明先生说:“你如果真的有成为圣人的志向,良知上就不会留下那些不够尽善尽美的挂碍。良知上驻留下些私欲的牵绊、挂碍,就不是一定要成为圣人的志向了。”

钱德洪我刚开始听到先生的话时,心中隐然还有些不服气,听到这里,不觉间幡然警醒流下汗来。

第一次读到《大学》中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颇有点被雷劈到的震撼感。合着古人读书,居然人人都抱定了这样大的志向?由此,才开始有了对少年时代信从警句的质疑。抱定这种“学为圣贤”志向的人,怎么会讲出“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那样的没头脑的话呢?

如今的学校,也讲“立志”,却把这个“立志”看小了,完全就是个人偏好层面的,未能对“立志”“成志”作出系统的教育设计。孔子讲“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时,是把“志于道”摆在教育教学第一步的。今天的学生,为什么厌学,为什么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来?一个根本原因便是不曾“立志”,或者说没有学会“立志”。王阳明曾经将学者所立之志比作船舵,平时把着它也觉不出舵的重要性,在吃紧关头,打上一打,却是关键中的关键。没有“志于道”,其他一切都是为学科目都是虚无的。

在这里,王阳明将“立志”和“必为圣人之志”完全等同起来。读书做学问,如果不能立定“学为圣贤”的志向,说到底就是没能“立志”。人之为人,终是有个根本和关键的。告子将这个根本和关键确立为“食,色性也”,不能说告子讲得就不对,毕竟保持人的生命之最低限度的存在的就是“食”,没有最低限度的食物的摄入,人很难活下去。而保持人类种群存续的最低限度的则是“色”,没有男女的交合,便没有人类后代的繁衍。没有“食、色”这个根本,人类个体和族群无法存续。问题是,有了“食、色”这个根本,就可以称其为人类吗?孟子提出质疑——禽兽不也是这样的吗?人之所以要“立志”,不是为了生存和繁衍,而是为了将自己同禽兽区别开来。谁愿意终身顶着个“与禽兽无异”的帽子呢?

今天,我们讲“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若是没有孔子,人类还不知要在蒙昧的暗夜中摸索多久。这便是圣人的意义和价值,圣人是人群中一个又一个照亮人类前进之路的明灯,因为他们的存在,人一点点找到自己“人之为人”的意义,在生命意义上同禽兽区别开来。

说得武断一点,“立志”有两种,或者是“必为圣人之志”,或者是“终为禽兽之志”,二选一,读书做学问,你真的有得选吗?

读书做学问的结果有两种,有长进的,也有不得长进的。不得长进的,不过是没有立定“必为圣人之志”罢了。他们也不是不长进,更不是选择了“终为禽兽之志”,他们只是误以为有“中间路线”可以走,觉得不去立“必为圣人之志”,未必就“终为禽兽”。柏拉图有个关于“走高空钢丝的人”的比喻:向前走是危险的,向后退也是危险的,相较于这两种选择而言,更危险的是站在那里犹豫。这个隐喻何尝不是在描述钱德洪们的处境呢?要不然,他怎么会“不觉悚汗”呢?阳明先生以刚重之言,终于榨出了何廷仁、黄正之、李侯璧、王汝中、钱德洪这一票学者“皮袍子下藏着的小来”,不能立定“必为圣人之志”,不能全心全意地“致良知”,不能最终到“彼岸〞去,最终不过退回到“与禽兽无异”而已。认真想一想,这何尝不是今天学者们的“小”呢?

学海无涯志作舟,无志终难到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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