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年80的猴,八九岁到十三四岁的小学时光,是我对“日子在变”最鲜活的记忆。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改革,只知道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那些细碎的变化,就藏在驴拉的犁铧里、黑白电视的雪花里、煤油灯的火苗里,还有姥姥塞了盐和香油的馒头里。
八九岁的时候(大概1988年前后),物资还是紧巴巴的。村里刚通上电没几年,电压不稳,停电是家常便饭,晚上写作业全靠自制的煤油灯。找个墨水瓶,灌上煤油,捻一根棉线当灯芯,点燃后火苗忽明忽暗,映得作业本上的字影影绰绰,鼻子里还总飘着一股淡淡的煤油味。蜡烛是稀罕物,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实在赶作业时才舍得用,平时谁要是晚自习带根蜡烛去学校,能引来一圈同学羡慕的目光。那时候村里的拖拉机屈指可数,收麦子要两户人家合伙打场,碾麦粒靠石碾子一圈圈轧。家里缺个铁锹、少个镰刀,转身就得去邻居家借,互帮互助是庄稼人最平常的默契。我那时候还小,干不了重活,就跟着姥姥姥爷下地,看他们用单铧小犁犁地——两头老毛驴拉着套,姥爷在后面扶犁,一手攥着犁把控制深浅,一手挥着鞭子轻轻吆喝。我蹲在田埂上看,姥爷总说“犁地有门道,浅了翻不透土,深了驴拉不动”,这话我后来记了好多年。那时候的主食是棒子面糊糊和窝窝头,哥哥和大人们顿顿吃这些,有时候窝头糙得剌嗓子;我身体弱,家里的鸡蛋和白面馍馍基本都留给我,这是穷日子里,家人偷偷给我的偏爱。放学回家,我攥着一个白面馒头一块咸菜就往外跑,姥姥总站在门口喊我,把馒头掰开个口子,撒点盐滴几滴香油,那香味,现在想起来还馋人。路过村口小卖部时,我总忍不住盯着玻璃柜里的水果糖看,攥着兜里攒了好几天的几分钱,终究还是舍不得买,这是童年里藏不住的小念想。也是这时候,最盼的就是邻村放露天录像的消息,天一擦黑,就揣着姥姥给的瓜子,跟着哥哥和小伙伴们一路小跑赶过去。银幕往村口的老槐树上一挂,大人小孩挤得里三层外三层,《射雕英雄传》的主题曲一响,满场都是跟着喊“靖哥哥”的声音,这是我对“外面世界”最初的印象。
十岁那年(1989年),家里添了第一件“大件”——一台飞跃牌17英寸黑白电视机。这是老爸攒了好几个月工资买的,他是中专毕业,在村里人大多是文盲的年代,这份公职让家里的日子比别家先松快了一点。电视天线得用竹竿挑起来,高度要超过房顶,信号不好的时候,我就搬着竹竿转圈圈,直到屏幕上的雪花少一些。一到晚上,邻居们都端着小板凳挤到我家来看电视,屋里坐不下就蹲在院子里,86版《西游记》播到孙悟空大闹天宫时,满院子都静悄悄的,连小孩都忘了打闹,这热闹劲儿,比赶集还足。也是这时候,我开始偷穿老爸单位发的藏青色制服,偷偷打上领带,对着镜子臭美,觉得自己神气极了。日常穿的还是深蓝色四个兜的中山装,洗得发白却被妈妈熨得平整,能穿上它,我已经很满足了。
十二三岁的时候(1991-1992年),我已经能跟着大人下地扶犁了。学着姥爷的样子,一手扶犁把控制宽窄深浅,一手吆喝着老毛驴,总算能把地犁得匀匀实实,不会被大人笑“狗啃似的”。这时候,村里的电慢慢稳当了些,停电的次数少了,晚自习不用再凑着煤油灯的火苗写作业。村里的风气也慢慢变了,一部分思想活泛的人开始动起来——有人开了小卖部,货架上摆着水果糖、洗衣粉,有人用拖拉机拉砖拉炭跑运输,每天早出晚归地挣钱。但我家还是老样子,老爸有公职在身,总说“别搞投机倒把”,只能按部就班过日子。也是这几年,爸爸妈妈常带着我去武安的奶奶家走亲戚,有时候坐摇摇晃晃的公共汽车,有时候搭叔叔大爷的顺风车。我们去县城逛百货大楼,去邯郸的丛台公园看假山,这些见闻,让我知道村子外面还有更广阔的世界,心里悄悄埋下了“想出去看看”的种子。
小学时光的尾巴上,我已经能稳稳扶好犁,也能跟着电视里的主题曲哼唱。我依然不懂什么是改革,但我清楚地记得,日子从煤油灯的忽明忽暗变成了稳定的电灯,从哥哥和大人们啃窝窝头、我吃白面馍,慢慢变成了全家都能吃上白面;从靠老毛驴犁地慢慢看到了拖拉机的影子;从挤在邻村看《射雕英雄传》录像变成了家里有了电视看《西游记》;从穿打补丁的衣服变成了有了属于自己的中山装。
这些藏在柴米油盐里的细碎变化,没有惊天动地的口号,却实实在在地改善着生活,也悄悄改变着我们的认知。这,就是我一个80后农村孩子,眼中最实在、最真切的改革。【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