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落下来的。
先是巫水上起雾,雾从河面漫上来,贴着青石板走,钻进木楼的缝里。然后风从黄桑那边吹过来,带着铁杉和湿泥的味道。最后雨才真正落下,不急,不猛,像有人在屋顶上慢慢撒米。
令狐冲先到的。
他坐在上堡寨口那家木楼里,面前摆着一碗乌饭,已经凉了。火塘里的松明噼啪响,阿婆在里屋睡下,门虚掩着。令狐冲没睡,他听见雨声里有人来。
不是追兵。
追兵的步子重,带着杀气。来的人步子轻,轻得像雨点落在叶子上。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人,手里拎着胡琴,琴盒上沾着水。
令狐冲抬头:“莫大先生。”
莫大先生看了他一眼:“你倒来得早。”
令狐冲笑:“我饿。”
莫大先生坐下,把胡琴放在桌上,没拉。他看着火塘,说:“这地方藏得住人,也藏得住心事。”
令狐冲说:“先生也有心事?”
莫大先生没答,只伸手拨了一下琴弦。那一声很低,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
雨更大了。
第二个人是向问天。
他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风。令狐冲和莫大先生同时抬头。向问天看见令狐冲,先是一愣,随即大笑:“令狐少侠!我就知道你这鼻子,闻着饭香就能找到地方。”
令狐冲也笑:“向大哥,你鼻子也不差。”
向问天抖了抖身上的水,看见莫大先生,抱拳道:“莫大先生。”
莫大先生点头,没起身。
向问天坐下,说:“姑娘在后面。”
话音刚落,任盈盈走进来。
她穿一身黑衣,头发湿了,贴在脸颊上。她看见令狐冲,脚步停了一瞬,然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四个人,一张火塘。
外面雨声一片,里面松明噼啪。谁都没先开口。
还是令狐冲先打破沉默。他把那碗凉了的乌饭推到任盈盈面前:“你吃。”
任盈盈没动:“你吃过了?”
“吃了一半,等你。”
向问天哈哈笑:“少侠这话说得,像在等什么人吃饭,其实是在等什么人放心。”
任盈盈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莫大先生忽然拉琴。
不是曲子,是一段很慢的调子,断断续续,像雨落在不同的瓦上。向问天听着听着,忽然说:“这琴声,像黑木崖下的水。”
令狐冲问:“向大哥去过黑木崖下?”
向问天摇头:“没去过。可听人说,那里水声很冷,冷得像人心。”
莫大先生的琴声没停。
任盈盈忽然开口:“我爹若来这里,会怎样?”
令狐冲没答。
向问天也没答。
莫大先生的琴声停了一下,又继续。
任盈盈看着火塘里的松明,说:“他一生都在争。争教主之位,争一统江湖,争千秋万载。可他争到最后,连自己女儿的面都不愿见。”
令狐冲说:“他也许不是不愿见,是不敢见。”
任盈盈抬头看他。
令狐冲说:“一个人争得太久,会忘记自己为什么争。他也许怕见了你,发现自己争来的东西,换不回一个女儿叫他一声爹。”
这话很轻,可火塘边一下子安静了。
向问天叹了口气。他跟着任我行大半辈子,忠心耿耿,出生入死。此刻他忽然明白,自己敬的那份霸气,背后也许只是一个父亲说不出口的软弱。
莫大先生又拨了一下弦。
他说:“刘正风死前,也想见曲洋。”
令狐冲问:“他们见到了吗?”
莫大先生摇头:“没有。我赶到时,他们已经死了。两个人靠在一起,手里还握着箫和琴。血把衣服染红了,可他们的脸是平静的。”
他停了一会儿,说:“人到最后,想见的往往不是仇人,是懂自己的人。”
雨声忽然大了。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火塘里的松明晃了一下。令狐冲伸手,把火拨旺了些。
向问天忽然说:“少侠,你接下来去哪?”
令狐冲看向任盈盈。
任盈盈也看着他。
令狐冲说:“她去哪,我去哪。”
任盈盈没说话,可她的眼神软了一下。
向问天笑:“好。好。这话说得比什么千秋万载都硬气。”
莫大先生忽然起身。
他拎起胡琴,走到门口。雨还在下,雾还在飘,巫水在远处响。他回头看了四人一眼,说:“我走了。”
令狐冲问:“先生去哪?”
莫大先生说:“去雨停的地方。”
向问天说:“雨会停吗?”
莫大先生笑了一下:“人心里不停,雨就不停。”
他走进雨里。胡琴声又响了一声,很短,像替所有人把没说完的话说了。
门关上,风小了些。
令狐冲、任盈盈、向问天三个人坐在火塘边,谁都没再说话。松明烧得正旺,火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挨在一起,像一家人。
外面,雨还在下。
可寨子里这盏灯,亮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