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编号】 第9号案件
某省冒用亡故儿童身份诈骗系列案件(嫌疑人利用已故儿童身份信息骗取社会福利及拆迁安置补偿款,警方通过DNA比对揭穿冒用身份链条)
深井里捞出一副男孩的遗骸,死亡时间超过十八年。
但DNA比对结果出来后,数据库显示——这个男孩,今天还活着。
我叫林述。这是第九个案子。上一案中,我目睹了一个人如何用十四年复制另一个人的脸。而这一个,有人用更漫长的时间,偷走了一个孩子的名字、身份、整个人生——直到那口井开口说话。
一、井
九月下旬,江城开始入秋。城中村改造工程在城南推进到第三期,推土机碾过那些存在了半个世纪的自建房,把它们变成一堆堆瓦砾,再由渣土车运走。
九月二十一日下午三点,施工队在清理一口废弃水井时发现了异常。
那口井在一栋拆了一半的老房子后院,井口被一块水泥板封死,缝隙灌满了沥青。工人用风镐凿开表层后,一股浓烈的腐殖质气味从井底涌上来。探头往下看——井深约十二米,井底积着一层黑色的淤泥。泥里,有一截白色的东西。
三个小时后,一具完整的人类骨骼被打捞上来。
纪嫣然和我在下午六点赶到现场。警戒线外围满了城中村的租户和拆迁工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里夹杂着不同省份的方言。
那具骨骼被放在防水布上,很小。非常小。
“是个孩子。”纪嫣然蹲下去,用手铲轻轻拨开骨骼表面的淤泥,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蝴蝶的翅膀。她停顿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音调说,“男孩。从牙齿萌出程度和骨化中心判断,死亡时在六到七周岁之间。股骨长度推算身高约一米一二。”
她翻过颅骨,顶骨后部有一处放射性骨折——形态和我们在第三集许明忠头骨上看到的一致,同样是钝器伤,但受力面积更小。
“他被人打死的。”她说。
然后她开始检查骨骼表面附着物。右胫骨中段裹着一层已经碳化的纤维残片,在紫外灯下显出模糊的网格纹理。她用镊子小心地剥离了一小片。
“化纤混纺。不是九十年代的工艺,是更早的。八十年代左右流行的运动裤面料。”她把物证袋封好,“这孩子被扔进井里的时候,还穿着裤子。”
八十年代。这意味着他在那口井里躺了快四十年。
我被这个时间尺度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下意识抬头看向井口。沈鉴文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现场,站在井沿边,低头看着那片被凿开的水泥板断茬。
“去看看这房子之前是谁的。”他说。
二、身份
老房子属于一个叫赵丙奎的男人。这是城中村改造办提供的产权登记卡上的名字,发黄发脆,钢笔字迹已经洇开。卡片边缘有一处褶皱,恰巧遮住了登记年份,只露出“丙寅年”字样和一枚当时城中村户籍专管员的模糊印章。
赵丙奎,1931年生人。如果活到现在,已经九十多岁了。
周围的老住户说,赵丙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独居,从没见过他有老婆孩子。八十年代中期搬到城中村,2003年左右就再没人见过他。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搬走了,没人说得清。这房子空了将近二十年,直到这次拆迁。
“独居老人。没有孩子。”陆修远翻阅着户籍档案,“那他后院里那口井里,为什么有一个六岁男孩的尸体?”
没有人能回答。
骨骼被送到省厅法医鉴定中心,纪嫣然提取了右侧股骨中段的DNA样本,录入全国公安机关DNA数据库进行比对。
当天深夜,比对结果回来了。
系统弹出的匹配项让值班技术员反复确认了三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凌晨两点给纪嫣然打了电话。纪嫣然后来跟我说,她听到结果时从床上坐起来,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扫到了地上。
男孩的DNA,与数据库中另一个人的DNA完全相同。
那个人今年四十二岁,男性,户籍在本省另一个城市,名叫程斌。他在系统中留下DNA是因为三年前一起治安案件。程斌的身份证、户口本、社保记录全部合法有效,有完整的从出生到成年的所有档案记录。
他从六岁上小学,十八岁高中毕业,工作结婚生子,还在原单位缴纳了十五年社保。
他的人生轨迹完整而连贯,从六岁活到了现在。
但这个六岁男孩死在井里,死于颅骨骨折和失血,死于至少三十八年前的某一天。
而现在,他正活在这个“中年程斌”的身份证和社保系统里。
——准确地说,中年程斌正活在他的名字里。
三、活着的人
程斌是主动来的。
专案组在他居住的城市联系到他,说明了部分情况。他没有争辩,没有质问,沉默片刻后说:“我坐最早一班车过来。”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他不是那个男孩。当然不是——骨殖摆在省厅解剖室里,DNA比对结果白纸黑字。但亲眼看到这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时,那种感觉仍然诡异得无法描述。他穿着一件洗旧的深蓝色夹克,皮鞋上沾着长途客车上带来的泥土。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也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很深的疲倦。
他的眉毛自始至终都是锁着的。
“我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他在笔录室里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桌面,声音低沉而平稳,“你们在井里找到的是什么——我弟弟。”
弟弟。
他说这两个字时,嘴唇没有颤抖,但整个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像是被某种力量推了一把。然后他把右手伸进夹克内侧口袋,掏出一个比巴掌还小的塑料相册套,里面夹着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上,两个孩子并肩坐在一堵红砖墙前面,穿着一样的蓝色条纹背心。左侧的稍高些,右手搂着右侧孩子瘦削的肩膀。仔细分辨,他们的眉毛弧度、眼神、耳垂轮廓全然不同——但两个孩子的嘴角都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们家姓赵。”程斌说——或者说,这个顶替了程斌名字活着的人说,“我本名叫赵树成。那口井里死的是我弟弟,叫赵树海。他六岁那年,我八岁。”
“他死在井里。”陆修远说。
“死在井里。”赵树成重复了一遍,眼眶倏地红了,“我想把他捞上来。可水泥板太重了,我一个人抬不动。没有邻居愿意进我们那间院子。我哭到半夜被拉进屋,第二天早上病倒,烧了三天。等我再醒来,我妈说已经埋了。后来井口重新封了水泥板——我使劲砸过,砸不动。”
他忽然把右手手背翻转放在桌上,几道陈旧的白色疤痕从腕横纹向前延伸至掌指关节。那是比成年后任何一次受伤都更早留下来的——那是八岁男孩用拳头砸井边石头留下的印记,至今清晰。
“去年我路过的时候,井口还在。”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沉默几秒后,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用左手按住右手背,指骨用力到发白。“我站在那口井前面想了很久——要不要把水泥板撬开。老婆催我回家,我就走了。”
“你不知道骨头还在?”
“不知道。”他说,“我当真以为她被那个畜生埋掉了。”
他把眼睛闭上,“她是我妈。那个畜生是我爸——赵丙奎。”
四、赵丙奎
审讯室的门被带上,空调外机在窗外发出机械的嗡鸣。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帘,把他脸上的皱纹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
“你们的爸爸为什么杀他?”陆修远沉声问。
赵树成——或者说,那个现在顶着“程斌”名字活着的四十二岁男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向墙上贴着的那张城中村航拍图。老房子那口井的位置被红色记号笔圈出来,用箭头标注了尸骨打捞角度和地层剖面。他的目光停留那个红圈上,很久很久。
“他是我的弟弟。”他终于开口。
然后他讲出了一个藏了三十三年的故事。
赵丙奎在八十年代初娶了他母亲。那时候他已年近五十,酗酒,无业,靠打零工和邻里施舍度日。喝醉了就打老婆、打孩子。他打赵树成时用拳头,打赵树海时用扫帚柄。有一次他拎着赵树海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起来摔在墙上,邻居都不敢来劝。母亲试图带两个孩子离开他,但那个年代的户籍制度和社会观念,让一个没有文化、没有收入的女人根本无法独立带走孩子。
那一天,他记得很清楚。
弟弟弄丢了一张粮票,赵丙奎暴跳如雷,满屋子找东西。灶台上的一口炒菜锅被他锅柄抡起来砸在墙上,砖墙炸出一片碎屑。最后他搬起煤炉上烧红的铸铁锅冲着弟弟的后脑勺劈了一次——赵树成不知道劈了几下,只记得满地都是血。
他挡在弟弟面前,赵丙奎单手把他整个人卡住脖颈从地上提起来,甩在屋角的水缸边沿撞晕过去。等他醒过来,井口已经被水泥板封上了。
“你妈呢?”
他摇摇头。“她没有反抗。她选择了那个男人。后来他跟我们说,谁也别说。谁说就杀谁。”他顿了顿,“几年后我们改名换姓,去了另一个城市。”
“他给你们改的名字?”
“对。他找人办了假证明,把我和我妈的户口都洗了。”他说,“我变成了程斌。他用我弟弟的出生证明给我上了户口——他把弟弟的年龄和姓名都给了我。从那天起,我就活成了我弟弟。而我弟弟——变成了没有人提过的名字。”
他说完这句话后,审讯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在那张铁椅上把身体缓缓弓起,手肘撑上膝盖,脸埋进掌心,像八岁那年在井边砸不穿水泥盖板那样无助。
但他不是无助了。他说出了那口井的名字。
五、罪与名字
陆修远当即协调江城市局与程斌(赵树成)所在城市的警方同步行动,查找赵丙奎的下落。若他还活着,今年已九十多岁。调查组按照赵丙奎离开城中村后可能迁移的方向回溯,却发现了更为诡异的时间线空白。
2003年后,没有任何以赵丙奎为名字的医保、社保、水电缴费或银行账户记录。这个人,似乎在进入新世纪后就从所有公共记录中蒸发。
“他会不会已经死了?”有人推测。
“死了也有死亡登记。”陆修远翻了翻系统,“但这根本查不到。”
“只有一个可能,”沈鉴文拿着赵丙奎的户籍档案,手指点在姓名栏上,“他换了一重身份活着。就像他当年替孩子洗掉户籍一样——他给自己也办了一份假的。”
晚上八点,物证组在赵丙奎老房子的废墟中清理出一只生锈的铁皮箱子泡在雨水里,里面存着三张旧身份证、两张户口迁移证以及一本泛黄的手写记录本。三张身份证的姓名不同,出生年月各异,但照片——全是同一个人。
手写记录本上,用一种细微难辨的字体详细记载了每个假身份的办理渠道、时间和花费,甚至写明了“办户口”中间人的绰号和当年所需的烟酒价值。最后一页写于2002年末,有一行用力极大的字迹渗进了纸背:
“七十一道年关。终究是跑不动了。”
省厅据此开展了对赵丙奎社会关系的反向追查,发现他和一个名叫谢兰芳的女性在1986年至1995年期间维持过事实婚姻。谢兰芳于2012年病故,但其儿子仍在原籍生活。通过协助调查,谢兰芳的儿子供认——赵丙奎于2003年冬天投靠他母亲,化名“谢德胜”,一直住在他们老家的后屋,由他母亲接济直到去世。
专案组在省外一座小县城找到了谢兰芳生前的住所。邻居说,后屋那个老人2007年就没了,埋在村后山坡上一个很小的土堆下面,连墓碑也没有。
村支书翻出当年的底账,上面果然写了一行字:五保户谢德胜,2007年12月,土葬。
为了确认尸体身份,专案组协调当地民政部门协助进行了开棺。法医在棺内提取的骨骼经过DNA鉴定,与赵树成比对确认存在半同胞父子关系——这个化名“谢德胜”并最终客死他乡的人,就是当年打死六岁男孩、用水泥封住井口的赵丙奎。
“他逃了三十三年。”陆修远说,“三十三年里换了三个身份,但他始终是那个把儿子打死的人。”
沈鉴文在一旁站着,看着鉴定报告,没有说话。
六、赵树海
那个六岁男孩的骨骸,在打捞后的第二周被送往殡仪馆。
根据规定,无名尸骨在确认身份后应及时火化,但这次没有人催。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在纪嫣然的全程监督下,小心翼翼地完成了清理、拼接和入殓。骨骼被一块一块放进铺有白布的骨灰盒,颅骨摆在最上面——那道凹痕仍然清晰可见,像一枚印章,盖在了他短暂一生的终点。
瓷罐不大。但纪嫣然告诉我,这是那个仓库里最小的骨灰盒,“是他这个年纪该用的尺寸。”她说这句话时,把一颗从井底淤泥里筛出来的玻璃弹珠放进证物袋外面单独封了一只小塑料袋,系在盒环上。
赵树成来认领的那天,殡仪馆外面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一个人来的。他站在告别厅门口,看着桌上那个小瓷罐,站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以为他会转身离开。
然后他走过去,把那张老照片——两个男孩穿着同款蓝色条纹背心、站在红砖墙前面的照片——放在骨灰盒顶上。
“他特别喜欢抓石子。”他说,声音很轻,“我们家门口有棵槐树。他每次抓了石子都揣在左边口袋,那个口袋有个洞——我妈给他缝了三次。我每次看见他右边口袋鼓鼓的就想笑——他把石子当宝贝,走一步摸一下,害怕从洞里漏出去。”
他沉默了一下,望着骨灰盒。
“你最后一次摸石子,我没在。”他轻声说,“我不知道他会那样打你。对不起。”
他的手死死扣着桌子边缘,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没有人说话。
我在门外看着他单膝跪在桌前的背影,想起了第五集那个从未承认过的陈述者,也想起了第三集许明忠墓碑前那些被风吹散的土。
沈鉴文站在停车场旁边抽烟,看见我走过来,把烟掐了,顺手把打火机塞进口袋。
“你记得我们上次从许明忠那回来吗?”他看着远方,“我说有些人会用别人的名字活下去——程斌就是。”
“他活了他弟弟三十三年。”我说。
“三十三年他每天都能用那个名字听见自己的愧疚。他不是罪人,但他的名字是。”他把烟头扔进灭烟器,迈步走下台阶。
省厅档案室里,赵树海的案卷被装进新的档案盒。沈鉴文在归档时,把盒面上的“无名男童”涂掉,用铅笔慢慢写下“赵树海”三个字。
那枚被磨得发亮的警徽,在他手指间微微转动了一下。
尾声:第六号骨灰柜
那天傍晚,我回了一趟省厅。
档案室对面那道走廊尽头,是往年年份在更迭中被长久闲置的骨灰柜。大多数柜门标签上的名字早已泛白。我走到第六号柜面前——那个在陈小禾案中被确认身份以前、长期占用这个柜门的序列标签已经撤走,改钉在赵树海暂编目录的名下。
柜门没关严。我轻轻推开一点缝隙,里面搁着一只极为幼小的瓷罐。罐身冰凉,上面放着一颗玻璃弹珠和那张穿条纹背心的老照片。盒角还有一张折叠着的便签,圆珠笔笔迹是今天上午才写上去的:
“弟弟,妈妈今年夏天也走了。她最后念的是你的名字。”
我把门重新关上。
走廊顶上那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间歇性地闪了一下,把门牌上的序列号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但我已经把那两个字看清了——
赵树海。
这两个字在深井里埋了三十八年,今天终于不在黑暗里了。
(第九集完)
【下集预告】
第十集《断指》:一个正在服刑的重刑犯坚称自己在十一年前的命案中是无辜的。他给刑侦总队写来了亲笔信,信封里夹着一截他自己的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