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推窗,山间浮着一层薄纱似的雾。远处的松林只余墨色轮廓,像被水洇开的旧墨迹。我忽地想起你总爱穿的那件月白衫子,衣袂飘飘时,总被风揉碎成云絮模样。
沿着青石阶往深谷去,苔痕洇湿了鞋袜。雾气攀上眉睫,连呼吸都浸了凉意。忽见岩缝里斜出一枝野梅,半开的花苞裹着晶亮露水,倒像是凝固的泪。这让我念起去年此时,你在山寺廊下折梅的情景——你总说梅香最清苦,可那时你眼底漾着的笑,竟比枝头红萼还要灼人。
转过山坳时,雾忽然浓得化不开。竹影在乳白混沌里张牙舞爪,石阶上的苍苔泛着幽绿磷光。忽听得溪涧深处传来清越水声,恍惚间竟似你素日吟诵的《心经 》。我拨开垂落的藤蔓,却见一尾红鲤在澄潭中自在地游弋,鳞片折射着细碎天光,恍若谁失手打翻了星斗。
"原来你在这里。"身后传来苍老声音。转身见一老僧正在扫阶,扫帚划过青石的沙沙声,竟与记忆里你翻动书卷的声响暗合。老僧衣袖轻拂,潭水泛起涟漪,那尾红鲤倏然化作虚影,唯余几片落梅打着旋儿沉入深流。
雾气渐散时,山径已现出斑驳苔色。我摩挲着石阶上经年的刻痕,忽地明白:那些雾中模糊的笑靥、雾里缥缈的梅香,原不过是心镜映出的倒影。正如阳明先生所言:"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此刻山风穿谷而过,带着草木清气扑面。我对着空茫山谷轻笑——原来寻寻觅觅的"你",早化作掌纹里蜿蜒的溪流,在每个雾起雾散的晨昏,与我默然相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