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石勒不知书,使人读 《汉书》。闻郦食其劝立六国后,刻印将授之,大惊曰:“此法当失,云何得遂有天下!”至留侯谏,乃曰:“赖有此耳!”
译文:石勒不识字,他叫人读 《汉书》给他听。当听到郦食其劝说刘邦立六国的后代,刻好了印将要授给他们的时候,他大吃一惊说:“这个办法必定失误,还说什么能够得到天下?”及至听到留侯张良劝阻封六国后代的时候,石勒就说:“全靠有此人啊!”
拓展理解:石勒(274—333):十六国时后赵的建立者,字世龙,上党武乡(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幼年随邑人行贩洛阳,曾为人力耕。被晋官吏掠卖为耕奴,与汲桑等聚众起事。后投刘渊为大将,重用汉族士人张宾,雄踞河北,自称赵王,建立政权,史称后赵。太和元年末(329 年初)灭前赵,取得北方大部分地区,都襄国(今河北邢台)。三年,称大赵天王。旋称帝,年号建平。他好文史,在军旅常令儒生读史,每以其意论古帝王善恶。不知书:看不懂书。
《汉书》:史书名。东汉班固著。记述西汉一代历史。
郦食其(lì yí jī):刘邦的谋士。劝立六国后:指郦食其劝刘邦扶持以前被秦国灭亡的六国国君的后裔。云何:说什么。
留侯:张良,刘邦的主要谋士,以功封留侯。谏:劝阻。此指张良向刘邦陈述不宜立六国后裔之事。
史上有评:汉代章句之学多拘泥而不知变通,说五字之文,至于二三万言;魏晋玄学兴起以后,读书治学尚会通玄远,发挥义理。史载阮瞻读书“不甚研求,而默识其要”(《晋书·阮籍传》附阮瞻传);支遁读书“善标宗会,而章句或有所遗”(《高僧传》);乃至陶渊明读书之“不求甚解”,都是受魏晋玄风的熏染,而持通脱的读书观。天资颖悟的读者,往往能透过外在语言符号,直接以心灵去感悟、把握言说的深层含蕴。石勒会通的思维方式,与此种时代潮流暗合,他虽不知书,但能从广阔的社会生活这本大书中,汲取有益的精神滋养,融会贯通,变成治国治军的智慧。与阮瞻等人相比,更是一种超越文字、不立名相、以心传心式的思考和领悟。从民间成长起来的军事家,读透社会这所大学、生活这本大书,对于那些接受正规教育,却纸上谈兵的教条主义者而言,真是最幽默的讽刺!
感悟:石勒何以一眼看出政策利弊?因为石勒出身底层奴隶,亲身见过汉末、西晋末年军阀割据。亲眼看见分封诸侯之后,各路豪强割据自立,互相攻伐,中央号令行不通。
郦食其的计策,就是重走分封旧路,会再造一堆割据势力。不需要熟读经史,现实见过太多分裂混战,一听就知道这套做法隐患极大。书本讲的历史,就是他亲身经历过的现实。
又因为石勒长期执掌政权,懂权力运行的要害。石勒后来带兵、割据、建立后赵,天天处理君臣、诸侯、地盘的博弈,深谙一个道理:权力分散,则君主失控。
分封六国后裔,等于把权力向外拆分,强敌林立,很难统一天下。张良劝阻,恰恰是保住中央集权,避免再次分裂,正中他的政治认知。
还因为石勒善于听、善于思辨,不盲从古人。很多读书人读古书,会迷信上古分封的理想;石勒没有经书教条束缚,不会被古制说辞迷惑。他以现实成败为标尺去评判历史,而不是照搬书本道理。
石勒听别人诵读史书,理解力强,能快速抓住事件关键,分辨计策的得失,有一定的天赋。但是,他判断力不是凭空而来,是经历奴隶、流民、将军、君主一路摸爬滚打,见过无数政权兴亡换来的。
如果石勒生于太平富贵之家,没有乱世厮杀执政经历,就算同样聪慧,也很难一听史料就洞见隐患。
听史明智是路径,世事阅历,才是石勒判断历史的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