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裹着桂香扑过来的时候，我正站在会仙河公园的入口石桥上。风掠过袖口，带着几分不刺骨的凉，一下子把夏末黏在身上的最后一点暑气吹得烟消云散。我顺着碎石铺就的步道慢慢往前走，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季节已经悄悄完成了交替——春天的花谢了，夏天的蝉鸣远了，秋天就这么实实在在站在了我面前。

一、湖水平，秋意浅

沿着步道走五百步左右，就到了公园中心的大湖。秋天的湖和夏天完全是两番模样。入夏时雨水多，湖水总带着点湍急的浑，风一吹就拍着岸边的柳树桩翻起碎浪，连空气里都带着湿乎乎的躁。可今天站在湖边望去，湖面静得像一块被谁仔细熨过的蓝布，只有风擦过水面时，才会泛起几绺极细的波纹，晃得映在水里的云影慢慢舒展，又慢慢卷起来。岸边的芦苇抽出了银白的花穗，风一吹就整齐地弯下腰，像一群低声说话的老人。我找了块临湖的石凳坐下，光着脚踩在石面上，露在袜子外的脚踝沾了风，凉丝丝的，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坐在石凳上发呆的时候，盯着湖面的波纹突然就想起了日子。其实日子不就像这公园边上的四季吗？我们揣着满腔的劲儿赶路，从春天走到夏天，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满池的荷花，风就变凉了，叶子就开始黄了，秋天就站在身后了。就像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日子长得没有尽头，秋天是遥远的，老年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将来，可走着走着，一回头，青春已经隔着好长的一段路，中年的冲动也慢慢磨平了棱角，我也不知不觉走到了人生的秋天里。

二、浪已平，心自安

年轻时候谁没揣着一肚子的理想呢？我的一个小学同学，我们有空就聚在一起聊天。在聊天中才知道他那时候在工厂当学徒，总想着要学出一身本事，要当上技术骨干，要给家里盖起敞亮的大瓦房，要让孩子读最好的大学。那时候他走路都带着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摸机器，下班了抱着技术书啃到半夜，遇着不服气的事，拍着桌子就能和领导争出个是非对错。到了中年的时候，赶上下岗潮，咬咬牙凑了钱开小卖铺，起早贪黑摸爬滚打，那股子不服输的冲动。他现在想想都觉得浑身发烫，那时候的他总觉得，一定要把所有想要的都攥在手里，一定要把所有没实现的理想都变成真的，不然这一辈子就白活了。

现在我坐在秋天的湖边才明白，其实不是所有的理想都要开花结果，也不是所有的冲动都要留下痕迹。回头看看，小学同学当年想当全国技术能手的理想没实现，可带出来的三个徒弟都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当年想赚大钱盖别墅的想法落了空，可守着这家小卖铺供孩子读完了大学，现在儿女绕膝，日子过得安稳踏实。那些当年以为天塌下来一样的大事，那些年轻时拼了命也要争出个高低的冲动，现在回头看，不过就是人生大海里一朵小小的浪花，扑过来晃一下，就退下去了，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更掀不动整个人生的船。

以前总听老人说，人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跟着心走，中年的时候跟着日子走，老了就要跟着自己的脚步走。以前不懂，现在坐在会仙河的秋风里突然就懂了。走到人生的秋天，不用再追着理想跑，不用再为了未完成的遗憾睡不着觉。没有实现的理想就放在那里吧，当作年轻时来过的纪念；已经过上的日子，才是最实在的馈赠。就像这秋天的早上，不用赶时间，不用赶路程，就慢慢走，慢慢看，风凉了就加件外套，走累了就找个石凳坐下，看看平静的湖，吹吹清爽的风，过好眼前的这一天，就是最好的日子。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把湖边的芦苇染成了浅金。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顺着步道慢慢往回走，风还是凉丝丝的，吹得人浑身舒服。秋天很好，我的秋天，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