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走进门,他先是站起来跟我打了个招呼。一秒后,只见他身体僵硬,眼珠上翻,像触了电一样,“砰”地砸向地面,紧接着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嘴里支支吾吾。我在一旁吓傻了,不知所措。十几秒后,他慢慢清醒了过来。
那一年我8岁。他是我的表哥,大姨家的孩子,比我大10岁。上述恶魔附身般的场景只是他悲惨人生篇章中普通的一幕。他是一位癫痫(俗称“羊羔疯”)患者。从有记忆起,我印象中的表哥大脑就“不正常”,因为他高兴时会激动地用双手“撕”我的脸,但因为别人的一句话,或者谁也不知道的缘故会突然呆住,眼神空洞,时不时咬一下嘴唇,甚至直接站起来走人。小时候每次见到他的时候,心里总会发怵,因为不确定他什么时候可能会犯病,甚至会打人。其实他从来也没打过谁。
表哥原本有个姐姐,但十几岁时因为阑尾炎,没有得到及时治疗,走了。听姨夫说,表哥中学以前表现都是正常的,但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偷了家里的钱跑到省会,可能是遇到社会混混被打伤了脑袋,从那以后,他就时不时会发病。几十年来,大姨和姨夫带着他四处求医,甚至尝试驱魔逐邪之道,但始终未见疗效,反而愈发严重了。不管在哪儿看病,医生们有一点能达成共识:尽量不要骂他,刺激他,创造一个和谐的家庭氛围。
然而,大姨家最不缺的就是矛盾。谩骂,诋毁,甚至摔杯砸碗,这都是家常便饭。一次放假,我跟随大姨去她家玩。她家住在县城,比起我家所在的小镇可繁华多了。小时候总觉得能去县城吃到很多好东西,那对一个小孩子来说简直是一件值得开心几天的大事儿,那时也顾不上表哥是不是有可能犯病了。刚掀开门帘,我看到姨夫和大姨的婆婆分别坐在一条长桌的两边看电视,我跟他们打了招呼,他们回以微笑。这时,大姨不知哪根筋抽了,对着姨夫突然甩了一句“笑笑笑,笑什么笑,笑你妈的X”。时隔三十年了,我对这个场景一直记忆犹新。我当时愣在原地,颇为难堪,虽然我才七八岁,但心里在嘀咕“你婆婆可就在这儿啊,这样太混了点儿吧!”姨夫和那位奶奶,尴尬地收起了笑容,竟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当然,这只是他们家“交火”的日常。表哥就是在这种家庭环境里长大的。有时候他会在父母的针锋相对的谩骂声中,当场发病。事后,大姨和姨夫的脾气最多收敛几天,然后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表哥初中之后就辍学了,跟着姨夫蹬三轮,刚开始拉人,后来拉货。一次次的发病,摔倒,爬起,数不清的缝针,包扎,住院,如今让四十多岁的表哥看起来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皮肤黝黑,眼神呆滞,牙齿缺失,吐字不清。

表哥的婚姻又把他拖向了命运的深渊。表哥和表嫂相亲认识,女方面容姣好,性格活泼,我至今也不清楚她是如何同意这门亲事的。也许是奉了父母之命,也许不太了解表哥的情况。婚后,起初一切朝好的方向发展,不久就生了一个男孩。但是,表哥的病是藏不住的,大姨和姨夫也不再掩饰自己的脾气了。表嫂慢慢开始夜不归宿,后来就索性长时间不回来,最后就彻底离开了。没带1岁的孩子,也从未来探望过他。离开或留下,都是在命运的漩涡里挣扎。锅碗瓢盆谱写的不只是生活的音符,也可能敲响悲剧的丧钟。家长里短丈量的不仅是认知的深浅,也会催化感情的亲疏。表哥蹲在街角等活儿的时候,望眼欲穿的眼神里流露的更多是对那个熟悉身影的期待。如今已经上初中的孩子只有在睡梦里才能想象与妈妈相遇的场景。院子里的杏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像是倒带,又像是彩排,可屋子里他们,人生没办法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