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件事发生在儿子七岁多时的某个下午。
住进小院后,我们养着几只鸡,鸡们没有妥帖的住处,我们便计划给它们用竹竿扎一个鸡棚。
儿子是家里的一员,也要一起参与到小院的建设中来。所以在安排扎鸡棚的那个星期,儿子的手工时间便用来和我一起扎竹篱。
这天的计划是在两根立柱上扎龙骨,龙骨的间距为12厘米。我请儿子在立柱上做标记,确定每根龙骨的位置。
一边请他来帮忙,我一边在心里嘀咕。
这个任务要计算12的倍数,竹竿总长270厘米,已经涉及到百位了。儿子可以吗?毕竟为了先培养他的数学思维,我可一直还没有教他乘法口诀呀。
然后我又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方案——要怎样引导他进行这样的计算?要怎样才能不做单纯的算术?要怎么才能让他愉快的在手工活中不知不觉地了解"12"这个数字……
儿子开始做标记了。
只见他一溜儿地标记下去,半刻停顿也没有。
一心等着看他抓耳挠腮的我奇怪起来。咦,他是怎么搞定的?难道在不知不觉中,这样的计算对他而言早已不在话下?
着实没有忍住,提醒他说:“12cm哦,不要标错了哈。”
“对的,不得错。”儿子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嘛。嗯,你是咋算的呢?”
“每个加2就行了噻,很简单。”
"加2?"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看嘛,12cm,每次增加2cm就行了。比如这个,是在’2’上,下一个就是’4’了。”
"什么2啊,4啊?"我不解,便走去看他操作。
他对“厘米”、“十位”这样的数学名词不熟,所以讲述的时候我没能理解,但看着他操作就明白了。
原来他压根儿就没有管什么百位数、十位数。
很直接,他把无关的数据和条件全都抛开了——把“12cm”的十位数舍去,只看尾数"2"。做标记时,每跳过一个十位数,便在后一栏的数字上加一个"2",简单又快捷。
比如前一根龙骨在"24"的位置上,那么跳过"30"这个槛,直接用"4+2",找到"6",作上记号,搞定。
什么乘法口诀、十位数、百位数、两位数的乘法……统统不用考虑。
如此直接,也如此简单。
我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在我脑子里,预想是这样的——12厘米的间距,竹竿270厘米,得算12的倍数,12、24、36、48……一路乘上去,涉及两位数的乘法,最后会进到百位——这是我熟练得根本不用去多余思考的方法,所以在让儿子作标记之前,我预计他会遇到困难,会卡在乘法上,会抓耳挠腮,会向我求助,会需要我“教”他。
哈,他没有,他用的是另外的法子。
他还没有学习乘法口诀,脑子里也没有“12×1=12、12×2=24……”这现成的算法。他用到了我完全没有想到却更简单快捷的方法——把12这个数拆开来,变成10和2。每次加12,十位数会自动跳过一格,而个位数永远只需要加一个2。
他的脑子里也没有“位值”这个概念,但他已经用上了。
后来读到一些相关的书籍,才发现这种情况在数学教育研究中还被广泛研究过,称为“儿童自创策略”。
据研究,孩子在学习数学的过程中,有一部分会先用自己发明的方法,然后才学习标准算法,他们往往对数字结构的理解更好;另一部分是一开始就学习标准算法,会失去一些自己的思考的机会,但计算效率相对更高。
也就是说,儿子使用的那个"更简单"的方法,一直都存在,只是我用惯了所谓“高效”的乘法,就完全看不到它了。
和孩子相处久了,大家都常会感叹新脑子好使。心理学上有个说法,叫“知识的诅咒”,就是对我们这些旧脑子的精确描述。
我从小就背过乘法口诀,我知道位值、进位,我知道12的倍数怎么算。这些东西早刻在我的脑子里,这些“诅咒”让我认定:"对儿子来说,这事难度不小"。
而儿子呢,他的脑子里没有这些,他只管他要完成的事情——在竹竿上每隔一段做个记号,每段一样长。
和背着沉重“知识”的我相比,他是轻装上阵,自然比我跑得更快。
把这件事想得更深一些——在陪孩子长大的这么多年里,我曾有过多少次带着惯常思路去带孩呢?我带着固有、完整的想法,埋怨孩子某件事情做得不好,却没想过在他的脑子里,这完全是另一码事。
不是孩子笨,是他没有我背负的那些“沉重”——或者应该反过来,允许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去思考——也许这才是教育真正的目的。
那天看到他的方法后我愣神了好久,不完全是受他的巧妙的冲击,我还意识到一件事——差一点,我就“纠正”了他的“错误”。
如果我在他说"每个加2就行了"的时候回一句"不对,你应该用乘法",我现在是不是会后悔?
回想这些年,曹先生也从来没对儿子说过一句“你这个方法不对”,“你应该这样”……他更常对儿子说的是“你为什么这么想”,“这个地方是怎么理解的”……这是我应该向他学习的地方——激发儿子更多的思考,而不是迫不及待地教他所谓“对”的方法。
原本费尽心思地想要给儿子上一堂数学课,希望以此激发他学习数学的内驱力。
没成想,倒是被他上了一堂更好的数学课。
那堂课之后,我做了一些小总结:
关于数感。它是对数与数量关系的直觉感悟,数学课程标准把数感列为核心素养之一。儿子虽然不知道"位值"这个词,但他的方法完美展示了他对位值概念的直觉掌握:把12拆成10和2,看到每次加12时十位自动进一、个位永远加2。
关于数学思维和算术能力。算术是"按规则算出答案",数学思维是"理解数的关系,找到最优路径"。儿子那天做的,是后者。
关于在做中学。我们那天不是拿支笔在本子上做题,是给鸡扎棚子。数学是从真实的生活中长出来的,我们要完成的,是实际的、有目的任务,不是从课本抽象的描述。
在生活任务中,孩子更容易结合实际,这实际也更容易帮助他思考 。
关于“知识的诅咒”。我上了十几年学,养成了自己的思维路径,它帮我解决了很多问题,但那天也挡住了我,让我看不到更简单快捷的方法。
最后说明一件事。儿子七岁的时候,我们没有教他乘法口诀,是想先培养数学思维再教计算。
这不是唯一的标准答案。也有教育家认为,标准算法是高效的工具,应该尽早教给孩子。
概念理解和程序熟练或许并没有谁先谁后的关系,而是互相促进的。
“先教什么”可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是给孩子一个真实的任务。
然后……
哈哈,管住自己的嘴,给孩子时间,让他自己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