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三花猫》完整版|作者:江燕

上小学四年级时,家裡养过一只三花猫,多年過去,仍然记得牠。牠是一只公猫,圆圆的脑袋,白色的爪子,“穿”着黑、白、黄三色毛皮衣,又长又粗的尾巴也是三色相间,只有嘴巴至胸口是雪白的毛,乍一看来,活像披着色彩斑斓的外套,里面穿着白衬衫的绅士。

记得那天中午放学后,在半路碰到上街买菜的妈妈,她兴冲冲地对我说:“燕燕,快回家,你哥回来了,带来好多好吃的,還带来一只小猫!”“小猫,是什么颜色的?”“是只花猫,我去给你哥买加菜去!”没等妈说完我拔腿就跑,妈妈只得在我身后大声喊着。


终于见到小花猫,牠好像对这个家并不陌生,一見到我就睁着一雙浑圆的大眼睛打量着我这个小主人,好像在说:我会乖,小姐姐你别欺负我!哥哥摸着小猫咪一副领功的口吻:“你知道吗?为了弄到牠可费老劲啦!”他向我娓娓道来:“同学伍可杨前几天告诉他:亲戚家的猫生了一只小独猫,一窝生一只猫本来就少有,而且还是三花猫,而且還是只公猫,而且……”我打断了他的话,“哪有这么多而且,瞎吹!”哥哥一本正经,不容争辩:“牠可是一只神猫啊!”“神猫?难道牠会说话不成?”“你小孩子不懂事,不是这个意思,三花猫绝大多数都是母猫,而公猫的出生率仅是 1/3000!这只是出生率,還没算成活率呢!”哥哥骄傲地说。我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初来乍到的小东西。牠好像听懂了哥哥的夸奖,正在半卧在沙发上睁着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环视四周,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哥哥继续领功:“于是,我让伍可杨同他亲戚说我想买他们家的小猫,但他亲戚横竖不肯,说我们家的中药铺常有老鼠出没,多养一只半只猫仔又不是养不起,然而,在伍可杨的七寸不烂之舌央求下,人家才答应先来看看再说。哥哥马上和同学带着八只大螃蟹,一斤上好的大虾干等海产干货,上门求猫。俗话说得好:吃了人家的嘴软,他亲戚见到这一大堆的见面礼笑逐颜開,這才說:“好!好!我们家母猫下次生猫仔再留也成。”哥哥暗自庆幸:他哪知道三花是那么稀有的品种啊!他下次也不一定能得到啦!我不由得佩服哥哥的知识和谋略,让我們巧得“神猫”!

晚饭时间,爸爸下班回来,见到从海边农场探亲回来的儿子自然很是开心,妈妈烧了一大桌好菜,有哥哥带来的大螃蟹、鲜虾、妈妈煲的鸡汤、还有烧鹅、蒸鱼,一家人正准备大快朵颐,這時,小猫咪闻到鱼腥味,喵喵地从房间走出来了,牠在房间睡了一下午,原来喵咪也会舟车劳累呢!400公里的颠簸啊!我差点儿忘记隆重介绍这位家庭新成员呢!

我們把命名权交给一家之主爸爸,他笑呵呵地看着牠说:“长得这么漂亮,就叫花花吧!”“人家是公猫,干嘛叫花花?我反对。”哥哥忙打圆场:“这名字好,就是要凸显我们是少有的三花猫嘛!”妈妈在一旁不表态,命名之争以二比一通过,“花花”正式得名。


花花很快就熟悉了家里的每个角落,妈妈为牠准备了猫砂盆和食物碗,还用纸箱做了猫窝,用一条旧浴巾做成舒适的床垫,花花很喜欢牠的新家,我找来一个乒乓球同牠玩,每天放学回家,总会带点好玩和好吃的東西给牠。花花成了我的玩伴和小“弟弟”。为了让牠开心,我特意买来几条叫“花手帕”的热带鱼,养在一个大玻璃瓶里,花花很喜欢,常常跳到桌上观鱼,为了防止牠顺手摸鱼,哥哥用细铁丝做了一个网盖,固定在瓶口上,花花休想打开。哥哥临回農場前“叮嘱”花花:鱼儿只能看,不能捞出来吃哦!然而,第二天中午我放学回到家,远远就看到花花站在鱼缸旁,正用牠毛绒绒的手臂伸进鱼缸捞鱼!已经有两条鱼被牠捞了出来,正在地上挣扎呢!好在我赶到,抓了个现行!如果晚一步鱼儿們肯定已落到花花肚子里啦!我抓住牠湿漉漉的爪子狠狠地打了几下,赶忙救起跳到地下的鱼儿。还好抢救及时,全部活过来了。原来花花一直站在那看我救鱼,两只爪子依然滴着水也没心思理会,眼看到手的鱼儿没有了,一脸的不甘。我第一次狠狠地教训牠,用尺子打在牠的肉球爪爪上。花花没反抗,哀求的眼神里看得出大概是知道自己错了,只得甘愿受罚。

花花一天天长大,除了有妈妈为牠精心炮制的猫鱼,還有我的功劳:每次吃鱼,我总是偷偷地留一块好肉给牠。花花心领神会,夺过鱼肉飞快地躲到一边大块朵颐。我每天的功课都是花花陪我一起完成的,因为它总爱跳到书桌上,看着我笔尖上的字一个个出现时,就用牠的小肉爪按住那些字。猫是捕猎型动物,也许牠认为这些字是不断跳动的小蝌蚪,要把它们一个个抓住呢!

转眼间,花花已经“长大成人”,爸爸一下班回家,牠就对着爸爸喵喵叫,直到爸爸用小鱼干靠劳牠。晚饭后,一家人常围坐在爸爸身边,听他讲那惊心动魄的抗战故事,每当这时,花花总喜欢坐在爸爸大腿上一起听,但总是听着听着就呼呼大睡起来。每当这时,爸爸总是一边抚摸着牠滑溜溜的毛一边说:“花花长大啦,牠什么都能听得懂。”我完全同意爸爸说的,从牠那明亮的眼神和撒娇的叫声中便可知道。


一家人同花花在一起的日子总是幸福而又短暂的,一天中午,我和妈妈等爸爸回家吃饭,左等右等都不见開門聲,妈妈担心地着窗外说:“不回来吃饭也不说一声?该不是有什么事吧”?“怎么会呢?妈您别瞎猜,爸一定很快回来的。”我一边放好碗筷一边安慰道。话音刚落,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門声,我快步去開門,門一開,几个大男人一涌而入,差点把我撞倒,我看到爸爸在后面,忙上前拉着他的手睁大眼睛望着他叫“爸爸!”我眼里充满了恐惧和疑惑。那些人叫我走開,我嚇壞了,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妈妈倒还鎮靜,她搬了一把椅子让爸爸坐下,我紧紧地搂住妈妈,吓得魂飞魄散。那班人里有两个我认得,是单位的司机和一個小职员,還有两个年青一点的,戴着红袖章,这些人统称“造反派”。他们一进来就开始翻箱倒柜,那小职员对爸爸说:“你要老实交代,否责我們搜出来你私藏的东西可不要后悔!”爸爸大声驳斥:“我相信群众相信党,心中坦荡荡,半夜敲門也不慌!”说罢,爸爸安慰妈妈:“不用怕,没事的,不用担心。”妈吓得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反而我慢慢镇定下来,倒了一杯水递给爸爸,在他耳边小声说:“爸,我們不怕!您放心!”这时那个司机恶狠狠地说:“不要讲话!他是走资派,要老实交代,你们谁都不准同他说话!”我默默地站在爸爸身后,妈妈紧紧地搂着我,生怕别人把我抢走,小花花这时像个懂事的孩子,依偎在爸爸脚边,瞪大眼睛警惕地望着这班来抄家的陌生人。他们搜了半天,搜出几卷古画卷轴,還搜出一大本每页都画着狮子老虎的手绘画册,扉页有何香凝老太太赠送给爸爸的親筆提字,那是爸爸从北京调来时她特意送的。一个戴红袖章的人说:这些都是封资修的东西,統統拿回去烧掉!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们没有别的发现,正准备打道回府,突然,里屋有个人大叫:搜到了!他兴致勃勃地高举一迭花花绿绿的纸钞在爸爸面前扬着:“你还不承认想复辟?这是什么?是国民党时期的金元票!哼!”所有人一涌而上,查看那一张张面额很大的钞票,有十萬、二十萬、五十萬一张的,爸爸惊讶地说:“这不是我的,我没有这东西!”那人狞笑着,抖了抖手上的钞票,得意洋洋地说:“证据确凿,不容抵赖!”然后一挥手同众人说:“收队!”

在一旁惊魂未定的我突然感到这些花花绿绿的纸很眼熟,终于想起来,就一个箭步冲上去大声说:“这是我的,是玩過家家时同学放在我家的!”说着就踮起脚尖伸长胳膊想拿回来。那人一边高举着钞票一边似笑非笑地说:“细佬女,你讲大话都唔识讲,谁会信拿民国的钞票来玩咩?!”说完其他人也大笑起来,吵吵闹闹地要把爸带走。这时妈妈档在爸爸前面对他们说:“都快两点了,让他吃了饭再走吧!”

“还想吃饭?你老公是走资派,这下恐怕连小命都难保罗!”说着推着爸爸走向门口。爸爸回头看着我們,摸着我的头说:“你们说我想复辟资本主义?今天的江山都是我的战友们用生命换来的,我凭什么要复辟?简直是開玩笑!”高举钞票的家伙得意洋洋:“你说凭什么?我告诉你,就凭这个!”说着指了指装着钞票的包,推着爸爸就要走出门口。眼看爸爸要被他們推出去,我不知从哪里来的胆量,用我最大的力气拽住那家伙的包哭喊道:“還给我!是我的!”这班人哪会听我这个小屁孩兒的话,他們骂骂咧咧,揚长而去。这时,花花不知从哪里冲上来,从后面直扑到那个拿包人的后腿上,牠的爪子十分锋利,那家伙痛得哇哇直叫。“臭猫仔,等我下次来就把你抓去生劏!”我一把紧紧抱住喵喵大叫的花花,目送着爸爸让那班人押走。


之后的日子,爸爸被关进办公室天天写检查,反正这时中新社已停顿,不用天天发新闻稿了。学校也已經停课。我的任务是每天给爸爸送两顿饭,晚饭多送一个馒头當他第二天的早餐。好在中新社离家不远,不用10分钟就到了。我每次都是一口气小跑,除了不让饭菜凉,更主要是想快点儿见到爸爸,用交接饭盒的仅有时间同他说两句话,想多说一句都不被允许。


哥哥在农场,四口之家分成三地,不知爸爸关到何时?在这些难熬的日子里,每天晚上妈妈一边缝补着衣服,一边流着泪,我坐在她身边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默默地帮她擦眼泪。每当这时,花花也一声不响地依偎在妈妈身边,睁着圆圆的大眼睛望着我們,妈妈总在问我,你爸今天怎样?他瘦了吗?精神好吗?他们有打他吗?因为她听说不少关進“牛棚”的人被强迫劳动,甚至被打…。你爸身体不好,带去的药应该已吃完,他要犯起病来又不能去医院,该怎么办?妈妈说着眼泪又涌出来。这时,花花叼来一块不知啃了多少遍的骨头来玩,可怜的花花,牠早就没猫鱼吃了,爸爸的工资也被扣,每月只发30元,连维持三口人的基本生活都难。我们省吃俭用,要保证爸爸吃饱、吃好。而花花,好在妈妈同卖鱼佬熟,以前常同他买鱼,现在他常留些鱼骨、鱼鳃给妈妈,花花就靠这些度日。我把花花抱起来,牠瘦了,轻了,我暗自发誓:等我长大有能力赚钱了,一定让花花、让妈妈爸爸天天吃好的!看着牠,我突然想出一个妙计—

第二天,我叫妈给爸爸装饭时不要把饭弄散,要留一个大饭团,然后,我把写好的小纸条小心翼翼地塞進饭团,上面盖上一个煎蛋,神不知鬼不觉饭团里面有料!我写到:

“亲爱的爸爸,我和妈妈都很好,您不用挂念我们,倒是您一定要多休息,我们坚信您很快就会出来一家团聚!黑夜降临了,黎明還会远吗?!想念您的女儿。”

爸爸吃完饭,下楼把饭盒送回给我。看守人员照例打開饭盒检查(每次送饭和取回都要打开检查),糟糕!那大饭团依然在!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那家伙盖上饭盒,凶巴巴地说:“吃不了就别装这么多,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说完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拿回饭盒,没有搭理那家伙,只对爸爸说了句:“爸,您下次要多吃点。”一溜烟地跑出大門。

我急不可待地想打開那饭团,心想:难道爸爸不知道里面另有乾坤?难道他真的不想吃那饭团?回到家,妈妈神情凝重地看着我没说话,我忙把她拉进里屋关上門。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拨开饭团,看那小纸团是否還在?啊!露出一个被团成像弹球一样的白纸团!这不是我原来的那个,我欣喜,忙把它摊开,熟悉的小字跃然纸上:

“燕燕,我一切均好,勿念。你们不要太担心,我的问题早就交代完了,很快会出来的。爸爸字”

我们捂住嘴笑,妈把字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睹物思人,小声夸奖爸爸是何等机智,把饭团又利用了一回!然后,她点着一支香烟,把纸条放进烟灰缸里烧成灰烬。妈妈望着火苗若有所思地说:“这情景让我想起过去… 那时我像你这么大,你姥姥带着我装扮成進城赶集,其实是去一间药铺给八路军送信。姥姥把信缝进我的棉袄里,见到药铺的接头人就拆开棉袄交给他,如果不见他我们就原封不动地带回来烧掉。”我第一次听妈妈讲这个只有在电影里才看到的故事,却没想到今天会亲历其境!

我没有每次都给爸爸送“大饭团”,因为会引起他们的怀疑,他每次也都吃得干干净净,没有浪费。

说实话,我那时年纪虽小,却一点儿都不怕那些关押爸爸的人,因為我深信他是无辜的,爸爸是絕頂的好人,真理一定会胜利,爸爸一定能出来!


那时,我是学校的文艺宣传队长,街道驻军经常带我们去各单位演出,一次,我送饭时给爸爸带来一面锦旗,枣红色的天鹅绒镶着金黄色的穗子,上面绣着

“赠予燎原小学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祝贺演出成功!广州市第一棉纺厂全体工人” 爸爸轻抚着锦旗,嘴边挂着久违的笑容。看守人不让我留给爸爸,我故意高声说:“我是宣傳隊長,向我爸宣传毛泽东思想,你们没有权利阻止!”在场的两个人互相对望,居然找不出什么词来驳斥我这个孩子。“爸,我交给您保管。”我郑重其事地把锦旗交给爸爸。他连声说好!好!笑嘻嘻地拿着锦旗上楼了。我拿起饭盒,瞪了他們一眼,扭头就走。

十天后,爸爸终于重获自由!一家人盼来了难得的团聚。哥哥特意请假从农场赶回来,看望经历了一场劫难的父亲。花花这时已“长大成人”,围着消瘦的爸爸喵喵地叫个不停,好像在問:为什么爸爸走了这么久?知道我也想你吗?之后的日子,牠特别粘爸爸,喜欢睡在爸爸床上,可能怕他又不见了。爸爸也常私下“靠劳”牠,给牠吃哥哥带来的小虾干,晚饭后,一家人常围坐在爸爸身边,花花长大了,已经会听很多指令,而我也长大了,从爸爸妈妈的故事中,从一次次的经历中,我学会了坚强。


一家人团聚的日子总不会长,我们又面临分离:父母要去五七干校,我也得跟去,在那边上学。省直属机关五七干校坐落在粤北山区的瑶山脚下,我刚好要升中学,如果跟父母走就意味着要到大山里读完中学,那里的学校条件同广州無法相比,我多想留在大城市好好读书啊!想到这里,我毅然决然地对爸爸说:我要留下来读中学!爸爸当然希望他的女儿有更好的读书环境,但怎能忍心把一个刚满十一岁的女兒獨自留在广州?当然我同样也不舍得离开父母,长这么大都没分开过!然而,我用理智和决心说服和打动了爸爸,他支持我留下来。爸爸想得很周到,他向上级建议:为了我们的下一代能受到更好的教育,建议成立留守组,照顾自愿留下来的孩子們,由留守人员管理他們的生活,让孩子們集中住在我們离开后空出来的房子里。爸爸的提议得到一致赞同,留守组为我們这幫孩子安排好住的地方,吃饭就去附近的中旅社食堂,我们的生活就是宿舍—学校—饭堂—宿舍成一线,每月的生活费由远在干校的父母寄到留守组,再转交给我們。

父母远赴干校,哥哥仍在华侨农场,我留在广州开始中学生涯。好在我還有花花陪着,在廣州的一家人就剩下我們俩:一人一猫,相依为命。


然而爸爸还是不放心他的娇娇女,又想出了新主意:他找来廣州的老朋友杨阿姨,請她收留我在她家住,杨阿姨同我们家很熟,是爸爸在北京时的同事,后来病退回广州,老公在江西工作,她身体不好就独自留在广州,她先生黄叔叔只有假期才回來。妈妈说,反正她一個人也无聊,平时妈妈做了什么好吃的就叫她来吃饭,她也常带我到附近的游泳池游泳、看电影。现在老朋友有求于她,她理所当然地满口答应。


我和哥哥送走了父母,第二天一早哥哥帮我拿着行李,我背着书包,抱着花花来到杨阿姨家。哥哥同杨阿姨感谢了一番,就回他的农场了。一家四口开始分居三地。


杨阿姨家住在闹市中心中山五路的一条小巷里,她丈夫家是美国华侨,他们移民美国后留下了这栋小楼。这是一栋三层小楼,楼前还有一个小院,院子有一扇木門,隔开了外面的世界— 同那一栋栋破旧的居民楼相比,三层小楼显得格外幽静,别有洞天。

杨阿姨把楼下租给了一对工人夫妇,二楼是客厅和主人房,三楼是餐厅、客房和厨房,还有一个大阳台。每层楼各有带浴室的洗手间。我自然住进了三楼客房,寄人篱上(不是寄人篱下)。

自然,花花也搬进了新家,看得出牠有点闷闷不樂,整天躲在我的房间不出来,怯生生地望着我,生怕牠现在唯一的家人— 我这个小姐姐也离牠而去。也许花花在想:为什么家里没有了爸爸妈妈,只有姐姐,但多了一个阿姨?

杨阿姨特意做了一顿午饭欢迎我们,還买了鱼,花花这才好像开心了一点。

安顿下来,我把花花抱到床上,“叮嘱”牠一番:你知道吗?爸妈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想他们,知道你也想他们,姐姐要上学,所以只能暂住在这里,你在杨阿姨家要乖乖的,等着你姐姐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好玩的。花花一声不响地听着,把牠毛绒绒的前爪搭在我手臂上,抚摸着花花的头,心中一阵酸楚— 没想到我们俩有一天要相依为命,還住進别人家。想着想着,两行眼泪滴到花花身上…。

還好杨阿姨家离学校不远,走路15分钟肯定到。每天放学回家一打开花园的小木門,准能见到牠站在二楼窗台上等我,这时我们都迫不及待地叫对方“花花”!“喵呜”!

每当晚上我做功课时,花花一定也在书桌上陪着,特别喜欢用牠的前爪捂住刚写的字,也许牠认为这是一只只小虫子在动。早上有时我没按时起床,神奇的是牠居然会叫醒我!花花站起身趴在床边,对着我轻声喵喵叫。每次被牠叫醒看着钟,准时七点半!我一直不解:难道牠会看钟?!

有了花花的陪伴我开心了许多,牠让我在离开父母独自生活的日子里增添了溫暖和情趣。

人深夜静时,我总有很多话同牠说,也不管牠听懂听不懂,因为牠总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杨阿姨说自从有了花花,老鼠蟑螂都没了,都说三花猫治鼠但不吃鼠,因为牠不但是三花,還是油爪猫(黑色的肉肉爪),所到之处,鼠虫绝迹!

花花很快适应了新环境,還结交了很多新朋友,每到深夜,不知从哪里跳上来的猫在天台開Party,有时還大打出手,我心想,可能牠們在争夺女朋友呢!

那个年代,上中学后就要去学工、学农,我们先去广州弹簧厂学工,楼下的陳叔叔说:“正好我每天骑单车上班路过那間廠,我搭你去。”于是,我每天坐上陳叔叔的单車后架,又快又不用等巴士。花花不但在窗台等我回来,還目送着我去“上班”。

     升初二那年,一開學就轮到我们级学农,正赶上秋收时节,这次学农就是参加农忙,要去两个月。临走,我特意买了小鱼干交给杨阿姨,請她费心照顾花花。不然花花只能吃她的剩饭剩菜不够营养。临别之夜,我又嘱咐了花花一番:你要听话,不要同外面的猫打架,乖乖地等我回来。花花是一个有灵性的猫,我坚信牠能听懂。

第二天一早,终于要告别了,已经是五岁的花花从来就没同我分开过,何况是这么长时间!牠似乎明白我要出遠門,送我到樓下花园门口,我摸着牠毛绒绒的下巴(牠最喜欢让我这样摸),牠抬起头愣愣地望着我,突然看到牠明亮的黃眼睛上有一层晶莹的泪水!“原来猫也会哭?”我悻悻地想。蹲下来吻了吻牠的雪白的爪子,拿起背包和水桶,依依不舍地推開了木門。


这是我第一次去农村参加秋收,我们班的八个女生分配到生产队长家里住,学校請了两个农民大叔为我们几十个学生煮饭,我们天天到田里割水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花县鳌头公社地處平原,一望无际的稻田与遥远的山脉相连,我拿着镰刀,戴着草帽,好像身處金黄色的海洋,好不壮观!我们在农民伯伯的指导下,学会了收割、打稻穗、捆稻杆,干得热火朝天。然而,没过几天,每天下午我一边挥汗如雨地干活,一边总是时不时地瞄着远方的艳阳,盼望着那团火球快点“走”到天边,快点收敛她的光茫。因为这就意味着收工的时间快到了。那时侯大家都没手表,农民们都是看着太阳的位置出工收工。久而久之我們也学会了。当然,学会看太阳的目的是为了快点收工。因为天天弯着腰收割,对我们这些连家务都不会做,刚刚步入少年的孩子来说,要付出多么大的毅力来度过每一天的时光啊!

我开始倒数回城的日子,开始想念父母和花花。我写了一封信给杨阿姨,除了问候她,就是問花花的情况:牠乖吗?给您添麻烦了,等等。杨阿姨居然回了信:“你走后一切如常,你的猫(她从来不叫花花的名字)总是在你房间椅子上睡觉。”我心一阵紧绷,花花一定是想我了,才一天到晚躲在我的椅子上睡,也许牠能在那里嗅到一丝我的气息。可怜的花花,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能见到你呢!

好在农民伯伯们很体谅我们这班几乎還是孩子的学生們,让我們的休息次数比农民多两次,有的同学只要一靠在大树下休息就马上睡着了。当我们踏着夕阳,拖着疲惫的步子回村时,心里就数着离回城的日子又少了一天啦!

晚上,大我两岁的生产队长女儿教我用禾杆编织各种动物和彩球,她只上过一年中学,因为弟妹小没人带,就辍學在家做家务、带弟妹,农忙时還要下地帮忙。她挺聪明,我总觉得她是浪费了,有时也教她一些我们学过的知识。

终于盼到回城在即,我向小姐姐告别,她把织好的几个彩色小球送给我:“带给你家花花吧。”说实话我真的有些不舍她呢!人就是这样,在矛盾中历练,在矛盾中成长。


第二天,我们告别了农村这片广阔天地,全体师生列队行军两个小时到花都火车站,下午近五点才到达广州站。我急不可待地上了巴士,下車后一溜小跑回到家。


杨阿姨家住深巷五號,说是深巷,其实应改为浅巷,整条巷只有五个号码,1—4號是几座两、三层高的小楼,破旧的外观记载着它的历史和时代变迁。唯有5號算得上小巷中最“豪华”的三层小洋楼,还有一个不小的院子。我的行李同走时一样:背着背包,书包斜挎着,双手抱着水桶,里面除了杂物,还多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礼物,是小姐姐给花花的,還有给杨阿姨的礼物—那是我一早采的一簇野花,在大城市里一定见不着这种红、黄、白色的小花,我想杨阿姨一定会喜欢的。

终于到家了,我急急地推開小木門,自然地望向二楼窗口,那是花花等我放学的地方,但不见花花,心想牠当然不在啦,人家怎会知道我今天回来呢?屋里仍然不见牠,连杨阿姨也不在。这个小家伙,一定是找牠的同伴玩去啦!我边想边准备好好地冲个凉。還要洗衣服、打扫房间,整理书本准备明天开始回学校上课。做完这一切才感到饿了,到街口买了一碗鲜虾馄饨面,特意留了两只大虾给花花,心想牠晚上回来一定吃得狼吞虎咽呢!然而,晚饭时间已過,仍未见牠的踪影。我在三楼平台借着快要暗下来的黄昏,一遍遍地喊着花花!牠听到我叫声一定会应我,会马上回家的,然而,只有我的喊声在夜空中回荡。

杨阿姨很晚才回家,她说去了徐伯母家吃饭,原来今天是冬至,他们請杨阿姨去做冬。我无暇听她说吃饭的事,赶忙问她见花花没有?她说不知道啊?今天早上還在呢!


冬至的夜晚我整晚未眠,一听到猫叫声就到天台上叫花花。第二天上学也心不在焉,回到家仍不见牠,饭盆里的大虾丝毫未动。我没心思做功课,晚上在天台用电筒照着附近的房顶,看有没有牠的身影,不停地呼唤着牠的名字,牠能跑到哪去呢?我想到了种种可能:莫非同别的猫打架打傷了?甚至从高处跌下来跌傷甚至跌死了?于是我問了几个邻居,但都说没见过牠。

回到广州已是第四天,花花渺无音信,刚好周末,我准备一整天都呆在家做功课和搞卫生,因为找花花,数学和作文還没完成,下周一要交呢!提起笔還是无心做作业,而是给爸妈写了封信,告诉他们我回来了,还有就是花花失踪的事。

杨阿姨说要出去打牌,晚饭在外面吃。想起来回到广州還没有帮她打扫全屋清洁呢!趁她不在正好打扫一下。

我细心清理着每个角落,擦窗、擦桌子、拖地,忙得不亦乐乎。从花县带回来的小野花经过四天的绽放,已经开始枯萎,那几个彩色小球原封未动。我把那簇花丢掉时不小心打翻了花瓶,水洒了一地,我用抹布擦拭茶几下面的水时,看到茶几靠墙的角落有一个小纸团,就顺手把它扫出来准备丢进垃圾桶,这个皱皱巴巴的小纸团令我好奇心起,于是想打開来看看:原来是一张传呼电话单(那时电话不普及,有事找人要打到附近的居委会,那里有人负责接听,把电话中所讲之事写下来送交该住户,每次收费一角)。纸上只有歪歪斜斜的几个字:“今晚请您到徐伯母家吃龍虎凤。”时间正是我回来的那天。我记得,那天杨阿姨说过去徐伯母家过冬的。但什么是“龍虎凤”?突然想起有同学说過,广州人在冬天进补的一种方法,就是把三种动物:蛇、猫、鸡炖在一起,特别滋补。这里的“虎”就是猫!我突然打了个寒颤,拿着纸片的手阵阵發抖,顿时大哭起来…!我的花花原来就是在那天变成别人锅里的美食!蛇和鸡可以说是普通食材,但猫是宠物,是有灵性的啊!而这个吃牠的人正是杨阿姨,花花陪伴了她半年,难道她就没有一点感情吗?花花是一只温顺的猫咪,爱跟人玩和撒娇,她居然能忍心吃下牠?我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本来一心想搞卫生的我也做不下去了。

我止住痛哭,让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闪出几个画面:想起晚上我在天台喊花花时,她曾上来過,叫我别大声喊,吵到别人休息,反正牠不会回来了。说时眼神中闪出一丝怪异,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欲言又止。我当时没多想,后来,她把猫砂盆和猫食盆都扔掉了,我還以为她有洁癖。没想到她不单止害死了花花,而且還吃了牠!想到这里,我恨不得马上揭穿她,大骂她没有人性!可惜她不在家。然而,我一定要令自己平静下来,晚上她回来后,我仍然叫了两声花花,声音穿过夜空,带着我的梗咽。这样做一是避免引起她怀疑,因为凡是做贼都是心虚的,二是我仍不死心,希望花花突然从旁边的楼上跳到我面前。

又是彻夜未眠,泪湿枕巾,半夜,我起来又写了一封信给父母,同他们诉说了这一切。而且,我决定离开这个伤心之地,离开这个不想见的人。回到单位的儿童留守宿舍去。

为了避开杨阿姨,我故意很早就上学,很晚才回来,在街上流连忘返,期望在哪一个角落花花突然出现。爸爸的回信很快就到了:“燕燕,来信知悉,我们在没有确实证据下不要轻易指责别人,也许,你不在时花花到处去找你跑丢了,也许…。”我想了很久爸爸这个“也许…”的含意,是否他也认同我的判断?然而,爸爸是一个善良儒雅的人,不会在缺乏确凿证据时下结论。但我却认为,我們不是律师,不是法官,不需要有足够的物理证据。从她的行为:奇怪的眼神和下意识收起的猫盆,還有那张电话纸,足以证实就是她干的!我越想越气,可怜的花花,一定天天盼着我回来,牠无法知道在广州唯一的亲人到哪去了?何时才能回到牠身边?牠一定整天整天地站在窗台上,盯着花园的木門,盼着推門进来的人就是我—— 牠的小姐姐!夜里,牠一定在天台声声呼唤着我,牠的叫声一定激怒了杨阿姨,刚好她朋友同她献计,趁我不在,对花花痛下毒手又不用再烦。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从来不叫牠的名字,她根本不喜欢花花!我冷静地还原了整个案情,可怜的花花!那天我回来时,也许牠還没有被宰杀,正在笼子里大声叫救命!徐伯母家与深巷只是街头街尾之隔,我却没听到花花的呼喊…!

爸爸通過居委会给我打来电话,他告诉我,妈妈后天就到,来帮我搬家,叫我去接車。妈妈的到来抚平了我一直难过的心,她来要同单位联系,安排好我的宿舍。没想到爸妈这么快同意了我搬走的请求,足以证实我和爸爸的判断一致。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我没有把要搬走的事告诉杨阿姨,只是悄悄地收拾了行李,自从知道花花出事后,我几乎没同她说过话,心想反正妈妈会来,就让妈妈同她讲好了。因为我已经无法再面对这个杀猫仇人!

就要见到妈妈了!这是半年多之前我在車站送别父母后的第一次重逢!心里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当我在月台上看到走在人群中的妈妈时,忍不住跑上前一下楼住妈妈的脖子不肯放手,親情、思念、还有女儿对妈妈的撒娇一起涌上心头。妈妈搂住我的腰,两眼满含泪水,她终于见到日夜想念的女儿。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同父母分开。

晚上,我没有回杨阿姨家住,同妈妈一起住在单位安排给我的小房间,两母女挤在一张单人床上,诉说着分别后的点点滴滴。妈妈有意不提花花的事,一定是免我伤心,还是我忍不住说了,妈妈才说:那天收到你的信后,你爸一直闷闷不乐,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然后就叫我赶快过来帮你搬家。说着,妈妈拿起手帕擦着眼泪。花花,你在哪里?我们全家都爱你!如果你去了彩虹桥,记得同我們报梦啊!

第二天,我和妈妈去了杨阿姨家,妈妈用了一个很巧妙的理由告诉她,我必须去宿舍住,因为离饭堂近,可以保证我一日三餐有饭吃。因为我经常饥一顿饱一顿,我正在发育期间,长此下去会搞坏了身体。这个理由一箭双雕,因为半年来我只在她家吃过一顿饭,有时周末我懒得跑去食堂吃饭,经常一整天只去附近小食店吃一碗面。做父母的哪里忍心杨阿姨这般“照顾”托付给她的女儿。

妈妈安顿好我,又特意多留了一些钱,就回干校了,说好了寒假同小朋友們一起来干校同父母团聚。送走了妈妈,又开始了新的独居生活。少了花花的陪伴令我倍感孤单,我把给花花的五彩球放在书桌上,让它代替花花陪着我,有时,我会同它说话,就像同花花说话那样。可惜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没有相机,没能留下花花的哪怕是一张照片,然而,牠一直活在我的记忆里。


三年后,爸妈从干校回到广州,爸爸恢复了工作,哥哥也即将回城,我们一家终于迎来真正的团圆!只可惜花花永远离开了我们。


一天,爸爸下班后告诉我:杨阿姨夫妇要去美国同她丈夫的家人团聚,她走的那天你去送送她吧。我不大情愿,因为花花的事在我心中挥之不去,为此,离开她家后我一次也没回去看过她。但是爸爸告诉我做人要大度,要释怀,只好听从爸爸的话去送行。几年不见,没想到她老了许多,头髪已经花白,她见到我时显得有些激动,拉住我的手说:“小燕,你在我家时没有好好照顾你,也没有…”我打断了她的话:“杨阿姨您别说了,都过去了,您到美国后好好保重就是。”那时我心里却想:难道她良心发现,会说“也没有照顾好你的猫”吗?但真的這一切都过去了,我要像爸爸所说的那样,学会释怀。

      不久后接到她的信,诉说她到美国后的种种不幸:特别是她的大姑(丈夫的姐姐)对她这个弟媳百般刁难,嫌弃她长期没工作、没特长,更没为男家的独子留下一儿半女,实属不当。一天,大姑来把她丈夫叫上車,说是帮她孙女补习数学,因她孙女要考大学。谁知她老公一夜未归,次日一早,大姑来了,没好气地叫杨阿姨马上搬走,因租约今天到期(大姑公寓是大姑租的,作为他们来美后的过渡),至于她丈夫的去向无可奉告。杨阿姨只好草草收拾细软,搬到一家小酒店暂住。然而,她丈夫电话早就不通,渺无音信,她只得变卖首饰,租了一间地下室,做起車衣女工寥补生活。这一切同她在广州时的生活相比,简直是天渊之别!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爸爸对她的遭遇很是同情,马上写了回信,告诉她要注意身体,不要太劳累,可以寻求社会救助和报警找她老公(她这个老公实属无用)。实在不行就回来吧。


     又过了几个月,接到她丈夫写给爸爸的信,说杨阿姨通过警方找到了他,原来他被姐姐软禁在另一个地方。后来知道她得了肝癌,丈夫见到她时已被送到医院,不久后病逝,享年53岁。


对于她的离世我没有眼泪,甚至没有悲伤。也许,我对过去早已释怀,但并不等于就此遗忘—— 那深巷的小楼、可憐的花花、那耸人听闻的“龍虎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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