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5
《谋宋·风起》
第三章 人与畜生,就差一把刀
陈九跟三叔公一路斗嘴打趣,气氛还算轻松。眼瞅着快到村口,他忽然顿住脚,左右扫了两眼,眉头紧紧皱起。
“不对劲……”他低声嘀咕,“今儿虽说我哥娶亲,家里摆着六七桌酒,也不至于村里连个人影都瞧不见吧?再说咱也没得罪谁,用得着这么冷清?”
说着他猛地回头看向三叔公。
三叔公被他看得一怔:“九儿,咋了?”
不对劲呀,平日里村里向来热热闹闹,今日怎会如此冷清,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陈九话音刚落,三叔公也抬眼望去,只见家家户户的烟囱,不见一丝寻常炊烟,反倒一股股浓黑的浓烟冲天而起。老人脸色骤变,声音发紧:“不好!失火了!”
两人不敢耽搁,慌忙往村里赶。刚一进村,迎面就看见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乡亲,有按着辈分该叫叔的,有平日里嬉闹的伙伴,一个个浑身是血,早已没了气息。
陈九脑子嗡的一声,当场就急了,把手里的车把一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三叔公,您先在这等着!我先过去!”
“好,你小心点!”
陈九顾不上牛车,发了疯似的往自家方向狂奔。等他冲到自家大院门口,眼前的景象吓得他浑身僵住。
门框正上方,赫然悬着一颗人头。
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双眼圆睁不肯闭上,正是他今日本该喜气洋洋、迎娶新娘的亲哥,陈阿大。
那颗人头就这么高高的挂着,在风里微微摇动,血一滴一滴有节奏地往地上落,看得人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陈九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一黑,咣当一声重重仰面摔倒。他浑身发软,手脚并用地往后挪着,嘴里喃喃不成句:
“不……不……咋会这样……老天爷你干啥啊……”
话音未落,眼前彻底发黑,身子一软,直挺挺晕了过去。
这时候,三叔公也赶着牛车艰难赶到,一眼看见门上悬着的人头,再看地上晕死的陈九,老人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可他到底经事多,没当场垮掉,狠狠在自己胳膊上拧了一把,强撑着稳住心神。他下手极重,钻心的疼让他连抽冷气,才勉强没倒下。
三叔公颤巍巍地从牛车上往下爬,本就腿脚不利索,一慌神,咣当一声摔在地上,额头磕在石块上,立刻渗出血来。他顾不上疼,连爬带挪地凑到陈九身边,四下摸了一圈,一滴水都没找到。情急之下,老人抬手抹了把额头的血,往陈九眉心、人中上胡乱抹了几下,又掐又拍。
见陈九还不醒,他又咬住牙,用力掐着陈九的虎口。
“啊——!”
陈九痛哼一声,猛地睁开眼。
下一刻,他瞬间崩断了所有心神,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话语含糊不清,混杂着嘶哑的哽咽,却字字锥心,尖锐地刺进耳朵内,听得让人头皮发麻。
“谁呀……到底是谁干的呀……咱这是招谁惹谁了……这多大的仇恨呀……老天爷呀……老天奶奶……你为啥不把我一块带走……啊呜……啊呜啊……”
三叔公红着眼喊:“别光顾着哭!看看还有没有活口!小九,你站起来,去看看你嫂子咋样了!”
陈九连滚带爬地起身,刚往前迈一步,迎面又对上兄长悬在半空的人头。
他喉咙一紧,哑着嗓子嘶吼:“哥……我一定给你报仇……”
陈九咬着牙,满嘴腥咸,踉跄着走进院里。刚走进院里,本该热热闹闹摆着宾客宴席的桌子,此刻一片狼藉,残羹冷炙泼洒满地,碗筷翻倒,酒菜狼藉,像是被人粗暴地横扫过一遍。
可真正让他浑身血液冻结的是——每一张桌子上,都赫然堆着十几颗人头。一张桌一堆,一张桌一堆,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全都面朝着院门,像是在盯着他看。
视线扫过的瞬间,陈九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看见了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正是今日一早还笑着跟他打招呼,特意叫春生哥陪他去接三叔公的二伯。
此刻二伯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恐与不甘,就那么冷冰冰地摆在酒桌正中,混在残羹冷炙之间,说不出的诡异与惨烈。
刚迈到屋门口的陈九,身子骤然一沉,像被生铁浇铸在了地上,脑海里空空荡荡,连呼吸都忘了节拍。
而下一眼望见嫂子的模样,浑身的血仿佛瞬间炸开,轰地撞碎天灵盖。
视线骤然糊成一片,原本死寂空白的脑子,却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倒带、循环——
是嫂子衣衫破碎、双目空洞,求死不得的凄绝;是院中宴席变屠场,亲朋乡党身首异处的猩红;是进村路口稚童倒在血泊里,连哭喊都戛然而止的冰冷。
一幕叠一幕,一遍碾过一遍,在他脑子里反复撕扯、反复凌迟。
他恨不得下一刻就彻底崩裂,恨不得意识当场溃散,再也不用看见、不用记得、不用承受。
可神智偏生清醒得残忍,每一根神经都在剧痛里绷得笔直,连昏死、连疯癫,都成了一种奢望。
陈九在那也不知道是发呆还是出神,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僵硬的身体,甩起那生铁铸的腿,一步一步向柴房挪去。
陈九回身,从屋角拎起那把家里唯一算得上凶器的镰刀,沉默着走出了院子。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