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5 夜袭营地
丁健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外科医生。”他说,指了指王刚,“他是骨科医生。”
经理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请丁健、王刚帮忙治疗,并承诺将会和公司商量给两人相应的补偿。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餐厅的角落变成了临时诊所。王刚处理脱臼的司机——手法很利落,让司机躺下,固定住肩膀,然后猛地一推一扭,咔哒一声,关节复位。司机惨叫了一声,然后活动了一下肩膀,发现能动了,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反复说着感谢的话。
之后王刚和丁健一起处理那个骨折的丈夫。王刚让丁健帮忙按住病人的腿,自己蹲下来,仔细检查伤处。皮肤没有破,骨头没有刺出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闭合性骨折。”他说,“需要复位和固定。”
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卷轴样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套简易的急救工具——剪刀、镊子、绷带、夹板,还有几支止痛针。
“你们军医都自带设备?”丁健问。
“习惯了。”王刚头也不抬,给病人打了一针止痛,然后开始复位。他的动作很稳,很慢,每一次用力都精准地控制着方向。病人的脸扭曲成一团,死死咬着牙,但没有叫出声。
几分钟后,复位完成。王刚用夹板和绷带把伤腿固定好,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了。”他说,“到了内罗毕再去医院拍个片,打个石膏。这段时间别着地。”
病人的妻子握住他的手,用略带口音的英语不停地说谢谢。王刚摇摇头,说没事。
忙完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约瑟夫一直在旁边等着。
等王刚和丁健处理完伤者,他走过来,脸上带着歉意:“今天耽误了太多时间。如果你们还想去看迁徙,我们现在出发,还能赶上一会儿。”
四个人对视一眼。
“去、快。”林晓说,“我们要把失去的时间追回来。”
车子再次驶出营地。因为其他游客已经出去了,所以现在只有他们一辆车驶出营地,约瑟夫开得格外小心,眼睛一直扫视着四周,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减速。
河边不算太远,二十分钟就到了。约瑟夫把车停在一片开阔地,指了指前面:“马拉河。就是这里。”
河面比他们想象的要宽,大概五六十米,水流不算急,但浑浊的黄褐色让人看不清深浅。对岸是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看起来和这边没什么区别,同样是草原,同样是金合欢树,同样是望不到边的天空。
但河里没有角马。
河岸上也没有。
只有几只斑马在远处徘徊,绕着河边走来走去,不时停下来,仰头嘶鸣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显得格外孤独。
“它们不敢过河。”约瑟夫说,声音低沉,“大部队已经过去了,它们是掉队的。没有同伴,没有领头的,它们不敢下河。”
林晓看着那几只斑马,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有一只特别小,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它跟在两只成年斑马后面,一次次走到河边,又一次次被拉回来。它的叫声很细,很尖,像在喊妈妈。
“那些小的是被父母丢失的。”约瑟夫说,“或者父母已经死在河里了。鳄鱼,狮子,鬣狗……这条河每年要带走几万条命。”
几只角马也在不远处徘徊。它们更胆小,离河边远远的,只敢在灌木丛边转圈。有一只停下来,抬起头,朝河对岸的方向望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慢慢走开了。
“它们只能等。”约瑟夫说,“等明天,或者后天,下一批迁徙的队伍过来。到时候它们会跟着一起过河。如果等不到……”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等不到”后面是什么。
太阳开始西斜,河面泛起金色的光。那几只小斑马还在徘徊,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绝望。
“回去吧。”丁健轻声说。
约瑟夫点点头,发动车子。
晚餐很丰盛。
烤羊肉、炖牛肉、蔬菜沙拉、各种面包和甜点,比中午那顿还丰盛。经理又开了几瓶红酒,这一回不是“压惊”,是“赔罪”。餐厅里坐满了人——除了他们四个,还有那三个年轻女孩、白人老头、中年夫妇(丈夫不在,被送到房间休息了),还有几个昨天到的游客。
大家都很安静。偶尔有人交谈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吃完饭,天已经彻底黑了。营地边缘亮起几盏高瓦数的探照灯,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几个高点都有持枪的守卫,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黑色的雕塑。
“出去走走?”丁健问吴薇。
吴薇看了一眼林晓。
“去吧去吧。”林晓摆摆手,“我和王刚回去休息。”
一个持枪的警卫陪他们走出餐厅区域。他穿着墨绿色的制服,手里端着一把老式的AK,走在前面,时不时用对讲机说几句什么。
营地里很安静。帐篷和石头房子错落分布在金合欢树林间,每间门口都亮着一盏小灯,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圈。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动物的叫声,分不清是鬣狗还是狮子。
“像另一个世界。”吴薇轻声说。
“嗯。”丁健握着她的手,“早上的事,现在想起来像做梦一样。”
他们走到帐篷区的时候,迎面遇上一家三口——正是下午那个骨折的白人的妻子和孩子。妻子三十多岁,金发,脸上还带着疲惫,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看样子摆脱了上午的阴霾、恢复了活力,在他妈妈身边跑来跑去。
“嘿!”女人看见他们,主动打招呼,“你们是今天帮忙的医生对吧?”
丁健点头:“你先生还好吗?”
“好多了。”女人说,“他吃完止痛药睡着了,多谢你们的治疗!真的谢谢你们。”
吴薇看着那些帐篷,随口问:“你们住帐篷?”
“对。”女人说,“豪华帐篷,很舒服的。你们要参观一下吗?”
丁健看了吴薇一眼。吴薇点点头。
“好啊。”
女人领着他们朝最近的一顶帐篷走去。那是一顶巨大的白色帆布帐篷,底座是木质的平台,门前铺着一小块地毯,旁边摆着两把躺椅。帐篷的帆布被灯光映得微微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轮廓。
“这是我们住的……”女人推开门,正要往里走。
“砰——”
枪声。
很近。
就在营地门口。
女人尖叫起来,小男孩吓的抱住她的腿。丁健猛地转身看见门口的警卫倒在地上,黑暗中看不见伤口,只看见他抽搐的身体,隐约从他身下慢慢流出一滩黑色。
“砰——砰——砰——”
更多的枪声响起。这一次是从营地高处的瞭望台传来的,守卫在还击。子弹划破夜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夹杂着听不懂的喊叫声。
来不及告别。
丁健一把抓住吴薇的手,拼尽全力朝他们的房间跑去。
身后,枪声越来越密集。